Friday, August 18, 2017

《美國眾神》 真正神劇



如果Gillian Anderson在最新一季《X File》裡的表現令你失望,那你一定要看她在《American Gods》裡,如何惟肖惟妙地扮演瑪麗蓮夢露、Lucille Ball。
TEXT 黃瀚銘

自開始寫這個專欄以來,我就告誡自己,“神劇”的評價,只能留給真正頂尖的電視劇,不能濫用。不久前,我才用“神劇”來形容《西部世界》。沒想到,這麼快,這兩個字又要獻給另一部美劇--如此橫空出世的好劇,說的又是“神”的故事,不稱之神劇,說得過去嗎?

《American Gods》(美國眾神)改編自Neil Gaiman的同名小說。這部小說曾一次過囊獲雨果獎和Nebula獎,兩個獎項都堪稱科幻和奇幻小說界裡的奧斯卡。說來慚愧,我曾下載了這部小說來看,但竟然只看了不到五分之一就放棄。

現在才知道,原來當時錯過了一部好小說。《美國眾神》因為概念新穎,故事支線多,剛進入這個故事世界時,難免一頭霧水。我還記得小說里有出現描寫性愛女神和男人“滾床單”,過程中把男人整個從下體吸入的情節,當時看了只覺荒謬--在我腦海里,這一幕應該像《異形》一般恐怖,但小說裡的文字描述不但不恐怖,而且無從想象--一個女人要怎樣從下體吸入塊頭那麼大的男人啊。

沒想到,在電視劇裡,這個情節卻以一種充滿詩意的方式呈現,性愛女神在性愛過程中越變越大,跨在身下的男人則越變越小,逐漸被吞沒。房間被燈光打成一片血紅色。性愛女神衰老的外貌,在獲得越來越多的崇拜后,漸漸恢復年輕,黝黑皮膚泛出柔和的光。原來,我對小說的理解完全錯誤,這些情節根本就不應以寫實的方式去解讀。

對比閱讀小說時在我腦海中勾勒出來的畫面,本劇編導團隊的想象力多麼豐富,美學功力多麼深厚。電視版的《美國眾神》,影像奇幻瑰麗,攝影高度風格化,成功營造超現實(surrealism)氛圍,對於欣賞另類美術與攝影風格的觀眾來說,是一種享受。大概因為如此,我才撐過了前面略顯混亂的幾集,漸入佳境。


而漸入佳境後,等著觀眾的,就是一則關於諸神在現代社會開戰的成人寓言。不,你別誤會。這可不是《Once Upon a Time》(童話鎮)、《Grimm》(格林)那種,拿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神話或童話里的人物,用老掉牙的套路,重組一個比較複雜但其實本質和童話相差不多的電視劇。

在《American Gods》這則成人寓言裡,人物不再像童話故事那麼單純,非忠即奸。它也沒有要用好人努力戰勝壞人的情節吸引你。更重要的是,正如寓言,這出好戲裡頭隱藏了許多讓人拍案叫絕的隱喻、明喻、嘲諷,而且所指涉的,不是《小王子》那種“馴服狐狸,獨一無二玫瑰”的小情小愛,而是全球化、科技、宗教信仰等等,和我們現代人切身相關的宏大課題。

但千萬別因為我這麼說就認定這是一部嚴肅枯燥的電視劇。此劇故事概念天馬行空,情節撲朔迷離,而且性愛場面突破電視尺度(為了吸引更多人觀看這部美劇,我不顧廉恥以性愛為餌也在所不惜了)。不過,此劇的性愛場面都包含了非常關鍵的訊息,推動著故事,絕非為了吸引眼球而拍。此劇編導也毫不避忌展示男性器官--在一般美國影視作品裡,女性三點盡露稀鬆平常,但男性器官的展露是不成文的禁忌。《美國眾神》出現男性器官的次數,也許是美國電視史上的一項記錄。

從史前時代到近代,美國這片廣袤大地,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移民,而每批移民又將各自家鄉的神祇,帶到美國來。只是,在這個信仰漸失的年代,這些舊神都失去了信眾,淪落人間,狀甚淒涼。

故事主人翁“影子月”是名剛出獄的囚犯。在趕回家奔喪的路上,他遇上了老千“星期三”。星期三不但對影子月了若指掌,還千方百計令影子月成為他的保鏢。於是,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展開了長長的公路旅行,拜訪古羅馬的火神、斯拉夫神話的光明女神,跑遍美國征募舊神成為戰友,向新神開戰。而所謂的新神,就是科技之神、全球化之神,以及媒體女神。

不用我多說。這裡摘錄一些新神與舊神(舊信仰)的對白,你就能馬上明白這部劇有多厲害:

星期三(戰神):你們(指媒體女神)只會佔據人類的時間。我們(舊神)給予回報。我們給予人類人生的意義。

媒體女神:我們處於一個不信神的世界。現在,沒有屏幕的東西還有人相信,你應該感到很高興。

媒體女神:我們是供應商。我們是平台,也是物流系統。我們控制了故事,我們控制潮流。
科技之神:我們就是潮流。
星期三:你們只是讓人類不去思考存在主義危機。別看那個,看這個。別聽那個,聽這個。你們提供產品,一個創新的娛樂,你們不停創新不停提供。而我們所做的事情妙在,我們只提供啟示。

英國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對於科技的批判,是直白的。而美劇《美國眾神》關於宗教、科技、媒體與全球化的省思,卻是處處隱藏在一則長長的寓言裡。你要把《美國眾神》當一部爆米花電影來看,或仔細尋找隱藏的珠璣,悉聽尊便。

而我,只是在掙扎,到底該重新撿起小說來看,還是耐心等待下一季的《美國眾神》,以免太早知道結局壞了興頭。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Monday, August 7, 2017

艺术战胜萧条 Art Basel in Hong Kong

Alicja Kwade作品《Be-Hide》

全球经济不景气,偏偏藏家买起价格惊人的艺术品,脸不红气不喘,艺术市场一枝独秀。搞艺术没前途的观念,在初赴Art Basel in Hong Kong后,被彻底被推翻。

TEXT 黄瀚铭

久闻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盛名。直到今年,Art Basel in Hong Kong办到了第五届,我才有机会亲临这场艺术盛会。

恕我井底蛙。我当然知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规模极大。但是,我没有料到,一个艺术展,可以大成这样,占据了湾仔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的整整两层,展出艺廊多达242间。而艺术展的公众开放日只有区区三天。想用三天时间仔细看遍每家艺廊的作品,简直没可能。

我也没料到艺术展会出现如此人山人海的盛况。这完全颠覆了我对艺术展览冷冷清清,曲高和寡的印象。访客类型极多,除了专业策展人、机构信托人、博物馆总监、私人藏家、艺术系学生,也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过来,希望孩子从中获得艺术启蒙。我住在香港的堂哥Leslie在脸书上说,他第一次带小孩参观Art Basel时,小孩觉得无聊;第二次,小孩开始有兴趣;今年第三次赴展,小孩已经表现浓厚兴趣。
毕卡索作品

Chim Pome作品《老鼠》

销售热烈

会场喧哗如市集,不少访客应该是第一次参观艺术展,排着队站在艺术作品前举起V字手拍照。会妨碍观赏吗?说实话,会。但是,这对艺术的推动,也许是好事。而且,目前应该也只有香港这个城市,才能把艺术展推成一场入场人次高达8万人的全民运动。

也是这个会展,让我深刻体会到,艺术也可以是一门赚钱的生意。虽然没有整个会展总成交额的数据,但是官方公布的新闻稿上,许多艺廊都表示销售成绩非常理想。佩斯画廊的总裁Marc Glimcher表示,今年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多了许多来自东南亚的新藏家,而且展会才第二天,他们的展位已经几乎销售一空。


我也相信官方新闻稿的内容,和真实情况相差不远。在一旁默默观赏艺术作品的时候,我就不止一次碰到价值几十万美元的艺术品,在我面前成交。和一些艺廊的负责人聊天,向他们打听销售情况,一般也都报上佳讯。安卓艺术创办人李政勇透露,他们共展出了8件作品,6件已经卖出,另一件还在洽谈中。连我以为不容易卖的录影装饰艺术(video installation art),也在一天不到的时间,签下了三个单子。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震撼。谁说搞艺术没饭吃?全球经济持续低迷,各国政局动荡不安,往年红红火火的时尚产业,这两年过得胆颤心惊,而艺术产业竟然得以一枝独秀。

是因为世界越动荡,人们越需要艺术的慰藉和启发?还是富豪、收藏家越来越认同艺术品升值空间更高,是比地产、珠宝更理想的投资?具体原因我们不知道。不过,希望这样的消息,可以鼓舞向来士气低迷的亚洲艺术界。

瞩目作品
Art Basel一年共有三场,巴塞尔展会、迈阿密海滩展会和香港展会。和另外两地的展会比较起来,香港展会有更多来自亚洲艺术家的作品。参展单位中,约有半数来自亚洲。多位大师级艺术家如Damien Hirst、毕卡索,以及新锐艺术家如入围BMW Art Journey的林科、JULIAN CHARRIÈRE的作品,全都荟聚于此。

Michael Parekowhai作品《Putto》
本届展会有几件艺术作品特别吸引参观者。Michael Parekowhai的《Putto》,是一座小天使的雕像。小天使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题材,但这个小天使体型硕大,而且断了翅膀,孤零零躺在公园的长凳上。艺术家借此提出了对文化符号的质疑——当天使失去了原有的特征,我们又会如何看待他?
沈少民作品《峰会》


沈少民的《峰会》,则把共产主义的领袖聚在一起。列宁、毛泽东、金日成和胡志明的雕塑躺在水晶棺中,而卡斯特罗的雕塑则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这些历史人物在各自国家里依然神圣不可侵犯,但在香港这个资本主义社会里,参观者个个站在这些雕塑前挤眉弄眼搞怪拍照,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

Gonkar Gyatso作品《全家福》
西藏艺术家Gonkar Gyatso则把17位家庭成员的照片,做成人形立牌,呈现了巨型装置艺术作品《全家福》。17位家庭成员有的身穿传统服饰,有的身穿工作制服、休闲装等等多种服饰,展现了现代藏人的生活面貌,打破社会对藏人的既定印象,也探讨藏人如何与世界接轨。

以上这些装置艺术作品有一个共同点——非常巨大。其实,这些作品都是悉尼艺术机构Artspace行政总监Alexie Glass-Kantor,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其中一个展区《Encounters》挑选的作品。能像Art Basel in Hong Kong一样提供如此宽大空间展出作品的艺术展不多。主办方特意开辟了Encounters展区,让大体型大面积的作品,得以突破空间的限制,呈现于观众面前。在巨大的作品前,亲临现场的访客别有一番震撼体验。

《Insights》是推动亚洲艺术的展区,今年共有27间艺廊参与。新加坡艺术家陈微伶,还有台湾石晋华、日本的北山善夫等等的作品,都由不同艺廊展出。

除了观展,有兴趣更深入了解艺术的访客,还能加入巴塞尔艺术展对话(Conversations)及沙龙漫谈(Salon),听艺术界的顶尖专业人士与艺术家分享经验。演讲主题范围很广,有适合一般听众的,如由Michael Craig-Martin、谢素梅和Abigail Reynolds主讲的《谈艺术如何与人沟通》,也有更适合和艺术专业人士的演讲,譬如让美洲、亚洲地区的博物馆总监对谈《21世纪公共艺术机构的角色与责任》。

亚洲特色
今年的Art Basel in Hong Kong,还增加了一个新展区《Kabinett》,带来主题群展或大师级艺术家个展。Rossi & Rossi展出了去年过世的伊朗电影导演Abbas Kiarostami的一系列摄影作品;维他命艺术空间展出了黄汉明的研究项目,探讨早期电影对中国传统戏剧的影响;耿画廊展出了法藉中国艺术家常玉的画作。如果说,Art Basel是个服务专业藏家的大型艺术市集,《Kabinett》无疑令访客更容易理解某位艺术家的风格形成,更容易激发对某一主题的思考,对单纯为欣赏艺术而来的访客,以及艺术入门者而言,是更理想的观赏形式。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对公众来说,应该是精彩纷呈,目不暇给了。但内行人,当然会有更多想法。安卓艺术的李政勇先生认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是他目前为止参与过品质最好且最为专业的艺术博览会。唯他觉得若香港巴塞尔欲在亚洲建立独居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仍有许多现实的困难。“这个展会仍有非常大的比例仰赖西方艺廊和艺术家的支撑。亚洲市场相对于西方的发展仍然很短,真正非常有定见,能清楚当代艺术的画廊与藏家的数量仍然不够。还好,巴塞尔来到香港后也直接促成亚洲的艺术和市场进行体制上的更新,整体状况还是持续进步中。”

“此外,香港巴塞尔的许多现实条件,譬如成本极高,也对亚洲地区的中小型画廊相当不利,这或许是巴塞尔应该思考的问题,否则长此以往,香港巴塞尔的品质虽然在亚洲足以睥睨群雄,但想要建立起真正具有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的愿景,恐怕仍然有不少挑战需要克服。”

今年是安卓艺术首次参展Art Basel。其实,从这几年的资料来看,Art Basel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多元。若李政勇先生明年继续参展,当能看到更多改变与进步。一起期待。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5月份《品 Prestige》杂志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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