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8, 2017

联乘魔术



联乘这玩意儿,好像一根神仙棒,随便指一指就能点石成金。但是,滥用联乘,也有其隐忧。

TEXT 黄瀚铭

联乘(Crossover)这个字翻译得极好。若你有10分的势力/实力,和另一个同样10分势力/实力的单位联手出击,得到的成果,很可能不只是 10 + 10 = 20,而是10 x 10 = 100的效应。

这样的例子,在时尚界屡见不鲜。

这年头,不搞联乘,几乎混不下去。君不见近年遇上瓶颈的奢华品牌老大哥Louis Vuitton,和街头潮牌Supreme搞个联乘后,马上再度登顶至尊品牌的宝座。LV X Supreme联乘商品开售日,全球各地的LV旗舰店前,更是挤满拿着号码牌排队入内购买的人潮。店门口餐服露宿数日,终于进到店里,还只限购买不超过四或五样商品,值得吗?心甘情愿的人还真不少。

以前搞联乘,不外是高街时尚找来奢华品牌设计师,以亲民价格推出设计师的经典款式。2004年H&M和Karl Lagerfeld的联乘系列,是最早期的星星之火。这次合作带来空前的成功,也创造了巨大的话题,时尚迷为抢到这个联乘作品的疯狂行径,很多人应该记忆犹新。这次的合作,也令一众高街同行争相模仿。从此,高街 X 设计师,成了燎原之势。

多年下来,和H&M合作的奢华品牌包括了Stella McCartney、Versace、Lanvin、Maison Martin Margiela,Alexander Wang等等,话题性渐渐不复当年。其他的,还包括和Topshop和Christopher Kane、J.W. Anderson等等设计师的联乘,GAP和Valentino等设计师的联乘,多到数不清。贪新鲜的时尚圈,只怕已经对这种形式的联乘麻木。

但这两年的联乘新趋势,有点不一样。如今的玩法是,奢华品牌向街头潮牌寻求联乘,以让自己潮起来。除了上面提到的LV X Supreme,不可不提的是Vetements。Vetements在时尚圈迅速崛起,其联乘策略,应是最大原因。

在春夏2017时尚秀中,Vetements和18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品牌联乘。从奢华鞋履Manolo Blahnik、冬装品牌Canada Goose、运动品牌Champion、到辣妹品牌Juicy Couture,18个品牌各样各色,根本让人难以联想到一起。但是,就是这样的创举,深具话题性,也确保了时尚秀在社交媒体上的覆盖率,大获全胜。秋冬2017,Vetements乘胜追击,继续找来18个品牌合作,同样吃糊。

Junya Watanabe也不让Vetements专美。秋冬2017,Junya Watanabe的男装秀上,第一套出场的服装,已经可以见到The North Face大大的品牌标志,出现在格子运动外套上。开幕模特儿背着的大背包,也是来自The North Face的联乘背包。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Levi's、Vans、Kangol、Carhartt、Barbour、Gloverall等等联乘商品,出现在Junya Watanabe的男装系列。

联乘之风看起来一发不可收拾。Sacai X The North Face、Sacai X Nike Lab、Gosha Rubchinsky X Adidas等等,种种联乘在秋冬2017,层出不穷。

最新双赢方程式
要深入理解这股联乘之风,不妨先来看看LV X Supreme这个最成功案例:高高在上的奢华品牌为了注入新活力,以重新获得年轻一代的关注,往下寻找一个潮牌合作。LV显然是选对了合作对象。Supreme这个品牌起源于滑板文化,在近年街头文化里,是神坛级的品牌;全球仅有10间分店,但限量商品却受到全世界潮人的追捧。潮人追求的,其实不一定是价格最高的商品;更多的时候,这种追求是建立在“我有你没有”、“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买得到只因我比较屌”的逻辑上。

Supreme深谙潮人的心理,玩限量版玩得出神入化,连推出一块砖头,都能卖个天价——真的是砖头,不是比喻;在电影《春娇救志明》里,就有余文乐一掷千金买一块刻有Supreme标志的砖头,被杨千嬅抱怨的情节。

奢华品牌里的老大Louis Vuitton,因为搭上了潮牌里的老大Supreme,再度成为年轻人心目中的梦幻逸品,品牌形象年轻了不少。

而Supreme为了维持街头品牌的定位,售价必须保持在街头酷小子还能负担得起的范围。在Supreme的店里,你可以买到数百美元的外套,没钱的话,也可买到几块钱的贴纸。尽管Supreme的商品在二手市场被炒至10倍以上的价钱,但Supreme商品在店内出售时,依然限量贩售,绝不大量生产,而且价格维持同样水平,以免被潮人唾弃。

这些敏锐又精准的市场策略,和Supreme的出身有关。Supreme的创始人James Jebbia,曾在1980年代,和Shawn Stüssy一起创办时尚潮牌Stüssy。Stüssy成功后,James Jebbia又在1994年,自己另起炉灶,创立了Supreme。James Jebbia在嘻哈文化、街头文化浸淫多年,潮人们的心理,他抓得很准。

借着和LV的联乘,Supreme从小众走向大众,Supreme本身的品牌价值更水涨船高,其实已经和奢华品牌无异。可以说,Supreme已经模糊了奢华品牌与街头潮牌的界限。

其他品牌的联乘,成功的程度各有不同,但也都重复着这个双赢方程式:两个品牌互相获得对方粉丝的关注,拓展了本身的顾客群,迎来更多的曝光率和话题,也互补了品牌本身的不足。与此同时,由于联乘的商品皆是限量版,更令潮人们深怕“抢输别人”,因此通常无往不利。

慎防精神分裂
虽然联乘好处多多,但是,有一些条件,是时尚品牌在敲定合作前,需要考虑清楚的。譬如,两个合作的品牌,品牌精神是否契合?还是,这个合作,只是为了短暂的商业利益?更糟糕的是,这样的合作,会否因为乖离了品牌精神,而疏远了原有的忠实顾客?

有些品牌的联乘,即便你还没看到产品,就已经令人觉得理所当然。譬如同样是今年推出的COMME des GARÇONS Shirt x Supreme x Nike Air Force 1 “Eyes”。COMME des GARÇONS Shirt代表着日本离经叛道的时尚精神,Supreme代表着西方叛逆无畏的滑板文化,两大品牌的精神,化成一颗颗眼珠图腾,印在全白的Nike Air Force 1 “Eyes”球鞋上,这样的联乘,无疑是天作之合。

再看回本季最红联乘:LV x Supreme。这个联乘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值得喝彩的是,以市场反应来看,消费者显然感到惊喜多于惊吓。但是,在一片销量报捷的新闻下,其实我们也看到不少批评。有位纽约时尚男编辑就表示,他曾是Supreme的死忠粉丝,在Supreme还没有变成家喻户晓的品牌之前,他深以拥有Supreme商品为豪,因为Supreme是属于平民的,代表着自由、叛逆、不屑主流文化等等价值。但是,就在Supreme和LV结合,变成富家子弟炫耀金钱的商品后,他已经不再把衣柜里的Supereme拿出来穿。

在商言商,若失去一些原有的忠实粉丝能换来全世界,这笔交易似乎也不错。但有时候,风潮只能维持一时。最怕的是,消费者只是贪新鲜,当新鲜感不再,又失去了原有的忠实粉丝,一个品牌将如何立足。

市场上,我们也看到不少品牌只是将各自的现成经典设计,拼拼凑凑就推出市场,忘了创新,一味选择容易获利的方式,忘了深耕自身品牌的价值。当品牌把联乘变成了纯粹的赚钱手段,忘了联乘的初衷,那么,联乘还剩下什么?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10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Sunday, October 29, 2017

Game of Thrones《權力的遊戲》 馬丁之偉大


TEXT  黃瀚銘

《權力的遊戲》原著作者George R. R. Martin(馬丁)是《魔戒》作者J. R. R Tolkien(托爾金)的粉絲,多次讚揚《魔戒》的偉大。但容我斗膽說一句,馬丁在小說創作上的成就,恐怕早已遠超托爾金--雖然,慚愧地說一句,兩部小說的原著,我都沒看。

我輕率的結論,得自于兩部小說衍生出來的影視作品。兩部作品(好吧,未免被人抓著小辮子,惹人非議,我聲明我這裡討論的,是影視作品,而非原著)都是架空玄幻題材,而且,兩部作品都用了異常丰富的細節(甚至自創語言),建立出一套完整的內在邏輯,去支撐整個架空世界。

中文輕小說很流行架空的設定。表面看起來,这些輕小說作者選擇架空,是為了拋開現實束縛,讓想象力盡情馳騁。但其實,他們建構出來的架空世界,一點也不新奇。之所以選擇架空,恐怕只是因為自己的歷史知識過於淺薄,未免貽笑大方,只好隨便杜撰一個X國X代了事。

金庸、梁羽生武俠小說里的歷史厚度,再不復見。

和《魔戒》對比,我們無疑能在《權力的遊戲》找到更多真實歷史的對比。而因為這層對比,我們觀劇時,分外怵目心驚,也多了更多深刻的省思。《權力的遊戲》以玫瑰戰爭為原型,但其實作者已經把多種文明的歷史片段,融入了這個故事。我們看到了以入侵歐洲的蒙古人為原型的Dothraki人,也看到了奴隸灣的奴隸制度,從而觸發了我們對於惡政的思考--譬如,要以暴易暴,激進地廢除流傳千年的奴隸傳統,或是徐徐而圖之?

我們也看到了七神教(對應三位一體的基督教)的總主教High Sparrow,如何利用王室的鬥爭,迅速崛起,建立宗教軍隊。如何從一個慈悲正直的宗教師,在獲權後露出真面目,變成一個執拗頑固,以神之名迫害異己的權術家。他對他的信仰其實由始至終堅如磐石,但他的信仰殘忍地傷害他人。這些戲裡故事,看似杜撰,其實都是發生在真實世界的歷史,只是換了名字。

如此的歷史對照,在這齣架空玄幻電視劇里俯拾皆是。每一段和現實歷史相照的劇情,都令人不禁感歎人世之殘酷,人性之殘忍,以及人生在世之難。

《權力的遊戲》更令人歎服的,是主創者說故事的能力。每一位從2010年就開始追這部劇的觀眾,應該都會認同,這部劇帶領我們翻越了無數次驚奇的巔峰。(後來才開始接觸這部劇的觀眾,可能已經接觸了太多劇透,再也無法享受那種驚奇一波接一波的觀劇經驗了。)

《倚天屠龍記》的讀者讀了全書的四分一,才驚覺張翠山不是主角。《權力的遊戲》更上一城樓。從2010年一路走來,我們以為Ned Stark是主角,結果主角咔嚓一聲人頭落地了。我們以為原來Robb Stark才是主角,結果他也在第二季領了便當。正當我們以為這會是一齣群戲,沒有所謂的主角時,真命天子和真命天女卻在後來幾季中慢慢浮現了。不過,他們到底是否真的“帶天命”,沒一個《權》迷敢打包票--我們都太習慣在你以為“一定是這樣了”的時候,被馬丁狠狠抽一巴掌。

我們都是觀影和閱讀經驗豐富的影迷和讀者,都以為太陽底下無鮮事,我們早已摸熟了所有故事的套路。但是,原來并不。馬丁總是有能力為我們製造一波波的驚奇。當整個Westeros的權力貌似被橫空冒出的High Sparrow騎劫後,我們還在想,這樣的劇情發展要如何收尾,這部劇該不會從王位之爭變成神權國與世俗國之爭吧?哪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Cersei一下就用炸彈把所有人炸死了,問題圓滿解決。你又不能說這不合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罔顧人命,本來就是Cersei一貫的處事風格。

那場紅色婚禮(Red Wedding)和紫色婚禮(Purple Wedding);花了好長的時間鋪陳才冒出來的男主角Jon Snow在第五季最後一集被亂刀捅死;那個大塊頭Hodor變得癡呆的真相,都是《權》迷們多年後依然津津樂道的激動時刻。所有劇情的轉折,都是草蛇灰線伏延千里,如此龐大的故事,馬丁卻處理得如此縝密,其所下功夫,著實驚人。

《權》裡的人物,少有絕對的善或惡,即便小人物,也能刻畫出深度。觀眾熱愛性格始終如一,英勇正直的人物,譬如Arya、Jon Snow。但是,面對那些經歷重重磨難而改變的人,譬如嬌縱天真討人厭的Sansa,或是迷戀胞姐的Jaime,觀眾也能心生憐憫,感受他們之痛,并愛上蛻變後的他們。不只主角,配角也有精彩的成長。

更複雜的人設,還有謎一般的小指頭Little Finger和太監Varys。小指頭的計謀在最近兩季一一曝光,許多腥風血雨果然由他一手策劃。而這一切,只因他是個出身低微,渴望往上爬的可憐人。不過,越是聰明,計劃越要在你不經意時翻盤。典型的悲劇人物,不典型的人物命運。至於太監Varys,剛開始,馬丁利用觀眾/讀者對“不男不女”的歧視,令大家認定此人必非善類。直到故事進入後段,大家才知道,原來此太監竟然胸有丘壑,玩弄權術不為貪權,而是冒險為世界尋找一個明君,以拯救蟻民于水深火熱中。不過,Varys究竟是否真的善人,圍繞在他身上的迷霧太重,不到最後似乎也難分曉。

馬丁從來不敢低估人性的複雜,因此《權利的遊戲》,不再是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即便頭頂主角光環,在尚無民主論述的時代裡,就已自覺地要廢除奴隸制度的Daenerys,也在最新一季開始出現大頭症,令人一度擔心她是否會過於自信而成為專橫的女王。

《權》也一再讓讀者先從一個角色的角度看事情,再換到另一個角色的角度理解事情。譬如冰墻之外的自由之民先是被視為燒殺擄掠的野蠻人,但是,隨著劇情推展,我們發現原來他們並非妖魔,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類,在寒凜冬天和異鬼威脅之下,也有生存的權力。(劇裡的冰墻,可對照萬里長城;自由之民,自然可視為塞外的蒙古、遼國、金人了。)

由此看來,到目前為止,被視為人類最大敵人,毫無人性可言的夜王、異鬼和尸鬼大軍,是否也並非“絕對惡”的存在?也許,這些非人類,也有自己入侵人界的理由?

不過,這一切,要等到明年最后一季,才會揭曉了。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專欄《煲劇聯合國》

Wednesday, October 18, 2017

白先勇總也不老


浮光掠影中,一瞥一代文学巨匠的身影。他活得积极热烈,和他笔下的畸零人,反差巨大。还有那么多未竟之志,他的脸上,焕发对明天的希望。

TEXT 黄瀚铭

PHOTOGRAPHY 《星洲日报》提供

终于亲见这位为我的惨绿岁月,开拓一片天空的作家时,我心里冒出《永远的尹雪艳》里那句开场白:尹雪艳总也不老。

白先勇在现代文学界的地位,无需赘言。2015年,他获台湾前总统马英九颁发二等景星勋章,表扬他在文学领域的贡献。《亚洲周刊》评选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100强里,白先勇的短篇小说集《台北人》名列第七,是还在世的作家中排名最高的。

排名在他之前的鲁迅、张爱玲,以传统叙事结构写小说,登峰造极。而白先勇那一代的作家,也许才是最早把现代西方小说写作技巧和论述,引渡到中文世界的作家。我在念中学的时候,就是从白先勇的《游园惊梦》里,第一次认识了意识流(stream of conciousness)。

在中文文学史上,白先勇还有更重要的意义——他的长篇小说《孽子》,是中文同志文学的滥觞。今天,台湾的同志平权运动,在整个亚洲最进步,白先勇虽无直接参与,但功不可没。

如此一位传奇人物,在即将迈入80岁高龄之际(他生于1937年7月11日),来到马来西亚,接受2017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

年纪看不出

白先勇来马三天,行程排得满满。第一天,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安排了一个《红楼梦讲座》,预计下午两点开始。没料到,旅行社沟通错误,致使他前一晚错过了班机。他后来搭了下一班机,一抵达吉隆坡机场,马上由马大和星洲集团的团队一路护送,赶到马大文学院礼堂。

抵达时,挤满整个礼堂的文学爱好者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白先勇一脸歉意,看得出非常匆忙,但依然神采奕奕,一点不像个快八十岁的人。

事实上,白先勇也确实不认老。主持人提到多几天便是白先勇八十大寿时,他呵呵大笑说:“哎呀!那就被你们知道我的年龄了。”

这一场文学讲座,白先勇很专注地讲《红楼梦》。虽然内容他大概已经在无数的讲座和大学课堂上,讲述过了上千次,但依然投注了无比的热情。

讲座匆匆结束,白先勇又被一大票人簇拥着,健步如飞赶去当天傍晚举行的花踪颁奖典礼了。谈笑风生的他丝毫不显疲态,哪里是八十岁的样子?

寂寞的七岁

第二天,在KLCC会展中心举办的花踪国际文学研讨会,白先勇的讲座又是重点节目。

讲座开始前,后台有个半小时的媒体联访会。两个讲座会,加上半小时的媒体联访(每位记者只能提出一道问题),当然谈不上什么深度访问。不过,关于白先勇愿意向世人坦露的一切,他已经在散文,以及数不清的报章杂志访问中谈过了。坦白说,即便有机会专访,我也未必能挖掘出更多新资料。那就不如谈谈这两天,白先勇给我的浮光掠影的印象吧。

白先勇是民国大将军白崇禧的儿子,出生于战乱时代,自小随着父母,桂林、重庆、南京、上海、香港到处流迁,在台湾度过中学至大学的黄金岁月,最后才在美国定居下来。他见识过上海的十里洋场,也见识过蒋介石政权迁台之后,父亲权力被架空,白家从门庭若市到门前车马稀的人情冷暖。每一座城市,每一段经历,后来都成了他小说创作的养分。

他在七岁的时候,因为患上肺结核,被逼和所有人隔离,只剩一个老厨子和佣人照料。这个孩子,只能远远看着将门家庭的热闹繁华,却无缘参与其中。这种孤独,渗透到他的小说中。

年少的时候读白先勇,我从《寂寞的十七岁》、《玉卿嫂》、《孤恋花》,读到少年的忧郁和轻愁,读到浓烈、炽热、狂暴的爱,读到边缘人物的畸零人生。然后,上大学的时候,又终于体会出了《纽约客》的沉重和漂泊。

如此纤柔敏感的文字,他一定有一颗无法救赎的孤独的心吧?如此早慧,又才华卓绝,也必定造就一个悲剧人生吧?我曾暗自猜想。

才不。在这两天,我看到的白先勇穿着一袭唐装,戴着一块Cartier腕表,丝毫没有书生的穷酸气,或艺术家的造作气。不管是和前交通部长丹斯里陈广才,或是台下的无名群众对谈,他的态度始终谈笑风生,不亢不卑。

豪情萬丈办杂志

在《红楼梦》讲座会上,有读者和白先勇意见相左,提问了尖锐问题。

其实,白先勇研究红学数十年,随便抛几块硬知识,便足以令在场人士哑口无言。但他始终保持风度,既不驳斥读者,也不批评持相反意见的红学家。他只是笑笑表示,红楼各版本的争论,已经持续百年,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心得,未来还会继续争论下去。

他在台湾国立大学念外文系时,曾和同学一起办了一本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现代文学》。他们那一批学生当中,出了很多大作家,包括欧阳子、王文兴、刘绍铭、陈若曦等等。我一直对他那段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很向往,也很好奇当年谁和他交情最好,还有没有和这些旧同学保持联系。

“我和这些一起办杂志的同学,直到今天依然很密切地来往。我和欧阳子最知交。她写了一本《王谢堂前的燕子》解析《台北人》。

我和欧阳子认识到今天,已经过了大半个世纪,一甲子的友谊。我们是以文会友。文学为我带来很多朋友。这是文学对我这一生最珍贵的馈赠。交朋友最重要是心灵的沟通,对人生,对文艺有相同的看法。”

又有别的记者问他办《现代文学》时,为了筹集资金放高利贷的事。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时太穷了,连稿费也给不起。我们筹资了十万块(台币),但十万块还是不上不下的,不足以应付。那怎么办呢?我们听说台湾有三分息的高利贷,就放给了台湾一家钢铁厂。后来钢铁厂倒掉了,我去要钱,很多人也去要钱,我挤在人群里,等了好久。结果,钱也拿不回来了。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当时为了办杂志,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事都做了,结果第一次就被人倒了债。”

越活越精彩

白先勇26岁赴笈美国,毕业后便长居加州,于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任教中国语言文学。往后的日子,他虽然没有再专注于小说创作,但越活越精彩。

他过去十几年一直风风火火搞昆曲,凭一己之力,复兴早已没落的昆曲艺术。青春版《牡丹亭》,在世界各地巡演超过两百多场,演出地点包括台北中山堂中正厅、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伦敦萨德勒斯韦尔斯剧院等等,场场爆满,大获好评。

他从筹集资金,挑选演员与制作班底,请来年逾古稀的昆曲泰斗教导年轻演员,亲自监督每一场戏,这种筹划和动员各界的魄力,绝不简单。从搞杂志到搞昆曲,他展现了文人少见的积极和领导能力。


许多作家年轻时盛产,上了年纪后就几乎不再写作。白先勇还会继续写长篇小说吗?这是每个读者都关心的问题。

他如此回答:“我的第二部长篇爬格子只爬了一半,再往上爬就爬不上去了。(有题材吗?)题材不只一部啦,很多部(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些年来有几件大事在我心里面,一件是昆曲的复兴,一件是我父亲的传记,一件是《红楼梦》的推广,所以无法好好写作。终于,这几件事都完成了。现在我有空了。”

公园吃榴梿

白先勇飞回台湾的那个早上,我在负责接待他的《星洲日报》副执行总编辑曾毓林的脸书上,看到几张白先勇吃榴梿的照片。原来,白先勇听说他来马的时间是盛产榴梿的季节,有点遗憾行程太匆忙,没机会品尝。

热心的曾毓林,就在白先勇上机前,带了榴梿去酒店找他。由于酒店不许带榴梿进入,曾毓林把白先勇载到附近的公园。白先勇也不介意,就在公园里幕天席地吃了起来,还让曾毓林拍下许多趣怪的吃相。

白先勇怎么会老呢?白先勇总也不老。


本文已刊登于8月份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版《品 Prestige》杂志

Sunday, October 1, 2017

裸男勇闯时尚殿堂


时尚界天天谈艺术,争相和艺术跨界合作。但是,当行为艺术不请自来,你扛得住吗?

TEXT 黄瀚铭

一年一度的Met Gala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晚宴,云集好莱坞和时尚界的大腕,又被称为时尚界的奥斯卡。不久前举行的Met Gala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晚宴当天,在博物馆的门口,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玻璃箱,一名赤身露体的金发男子,像个婴孩似地蜷缩在里头。保安员很快出现拖走箱子,NYPD(纽约市警察)也马上拘捕了里头那位裸男。

裸男名叫Fyodor Pavlov-Andreevich,是一位行为艺术家。不过,这则小小的花边新闻,很快淹没在红地毯的报导里,毕竟,哪位巨星穿了哪家牌子的晚礼服,比较受重视。

我问了好几位时尚界里的朋友,怎么看待这件事。大家的答案很一致:想出名呗。


男子已经宣称这是一场行为艺术,我说。

很多人不以为然:不过就是脱光光抢镜头而已,算什么艺术。

为此,我费了些功夫找上这位Fyodor Pavlov-Andreevich,并通过Whatsapp访问他。

这场行为艺术题为《Foundling 5》,之前已经在伦敦、威尼斯、莫斯科和圣保罗的博物馆表演过,这些博物馆,当时都在进行着类似的活动或派对。

“我一直觉得行为艺术和其他的艺术很不一样。今天,有些人觉得行为艺术很性感,很时尚。但他们只接受行为艺术的某一面。其实行为艺术也包含令人困扰、不愉快的一面。所以,我开始把我的表演捐给那些不认真看待现场艺术(live art)的机构。”

Foundling,英语弃婴的意思。玻璃箱里的Fyodor,就像赤裸裸的婴儿,被遗弃在衣香鬓影的派对里,很无助。而行为艺术,大概也是艺术界里的弃婴。Fyodor其实还有幽闭恐惧症——在表演里将自己的脆弱与恐惧展示人前,也是行为艺术常见的主题之一。


我还注意到,玻璃箱里的他,一直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腕。

“这是一个打游击的手势。一种沉默的力量。”他解释。

我问他,这一次在纽约Met Gala的演出,和以往的四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想过,这一次会如此不同。之前的四次虽然各有不同经历,可是,都是和平落幕。之前那些前来的警察,都只是要确保我没有受到暴力对待,因为Foundling箱子的‘接收人’(即博物馆的负责人),不希望我在事后说他们粗暴地对待我。

可是纽约这次完全不一样。警察成了这场表演的主要表演者……”

纽约这场表演之后,他被警方拘留了22个小时,并且将在妨碍政府执行公务、刑事入侵、于公众场合做出猥亵行为、妨害治安行为的罪名下被提控。由于案件在截稿前还在审讯中,Fyodor无法透露更多关于纽约那一场表演的经过以及其他详情。

我更关心的,是Fyodor如何看待时尚界。他坦诚,他对Met Gala所知不多,对Met Gala主办方《Vogue》杂志的主编Anna Wintour,也仅仅知道这个人存在。但是,这次经历显然没有令他对时尚圈的观感变好。“艺术圈有些很不好的地方,有时会很虚假,有时会很贪钱。可是时尚圈几乎只剩下虚假,而Met Gala就是虚假的顶点。”

时尚界留给Fyodor这样的印象,很让人遗憾。可是,扪心自问,我们能怪他产生如此观感吗?

以这场事件来说,有多少位时尚界人士愿意花一点时间去思考,Fyodor表演背后的含义?或给这样的表演,多一些支持,少一些谴责?

我很想告诉Fyodor,时尚界不是这样的。时尚业,也许是所有行业中,最开放、包容、拥抱多元、自由与创意的行业。这个行业追捧出了Comme des Garçons这样离经叛道的品牌(也恰好是本届Met Gala的主题), Anna Wintour甚至愿意配合电影《Zoolander 2》,对时尚界和自己,大肆丑化嘲弄。可是,看到Fyodor的遭遇,我的话又怎说得出口呢?

时尚圈很爱谈艺术,资助艺术发展,更爱和艺术家搞跨界合作。一提起村上隆、奈良美智、草间弥生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许多时尚圈人士马上摆出一副专家的样子。但是,对于那些相对无名的艺术家,多少人愿意正视他们的存在?对于自己所知不多,又没法掌握的艺术,又有多少人愿意张开双臂拥抱?

艺术,不是一只被豢养的宠物。

行为艺术是一场互动的艺术,表演者开了个头,作品的结果与意义,由观众决定。在司法审讯未结束前,《Foundling 5》其实不能算结束。这场作品,将反映纽约市和时尚界,对待行为艺术的态度。


本文已刊登于5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Saturday, September 30, 2017

崩然倒塌《紙牌屋》



作者:黃瀚銘

曾經,《紙牌屋》(House of Cards)如此令人著迷。這部電視劇高潮迭起,故事堪稱離奇。但它對美國政治的操作與種種白宮細節的描繪,卻又如此清楚細膩,而且處處參照近代美國的政治事件,於是,我等遠離政治圈的老百姓,也就信服了編導創造出來的陰冷白宮,一頭栽進這吃人不吐骨的黑暗政治世界里。

《紙牌屋》是一齣權謀劇。但是,不要把它和TVB的宮鬥、爭權、爭財產的權謀劇放在一起比較。這會令TVB顯得太弱智。《紙牌屋》的謀略和手段,出人意料卻又合乎情理。故事一開始,身為民主黨黨鞭的主角Underwood,幫黨內盟友贏了總統大選,但新任總統卻背信棄義,把本來許給了Underwood的國務卿一職讓給了他人。於是,Underwood通過種種巧言令色、拉黨結派、合縱連橫、威嚇百姓、勒索議員、哄騙選民、玩弄媒體等等手段,剷除異己,陷害總統,自己一步一步登上總統大位。

當然,《紙牌屋》里也有令觀眾嘴巴合不攏的時候。譬如利用完了女記者,卻無法“趙完松”,身為副總統的Underwood,竟然一把將女記者推下地鐵軌道,斬除後患。但是,即便這樣激烈的安排,也不至於令觀眾覺得太drama,因為在後來,這件事情一直陰魂不散糾纏Underwood,令他得不停用更多謊言與做更多壞事去掩蓋這宗犯罪。而且,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中,連C4炸尸體的案件都發生了,再荒謬的謠言似乎也未必是天方夜譚,把一個女人推出去給地鐵撞,又算得了什麼?

劇本寫作的教科書有一條鐵律:無論主角有多少缺點--自私、吝嗇、貪婪、虛榮--都必須有令觀眾喜歡的一面,本質必須是善良的,或至少,要保有最後一點良知。但是,《紙牌屋》打破了這條鐵律。這部劇沒有甄嬛那樣的白蓮花,也沒有耍壞其實有苦衷的如妃娘娘;白宮里,只有一惡到底的Underwood和他的妻子Claire。

我曾數次想要棄看《紙牌屋》--因為實在無法忍受Underwood和他的妻子Claire那樣的惡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迎來勝利,害盡所有尚存一絲良知、理想的人。

只是劇情太精彩,我最後還是堅持著看下去。而且,再痛恨Underwood夫婦,也不得不佩服他倆的手段和智謀,以及那段超越愛情的關係。Underwood與Claire的關係建立于對權力的慾望之上,卻昇華出一段成全彼此、完成彼此、相依相存、毫不造作的愛情。Claire在發現Underwood對同性保鏢的慾望后,果斷幫丈夫勾引男人搞3P。這大概是電視史上最令人驚奇的情節之一。即便你不認為那是愛情,也無法否認他們是最契合,最相知的靈魂伴侶。

這對夫妻是最親密的戰友,也是枕邊最危險的敵人,你進我退,跳著權力的探戈。看他們的關係如何從第一季到第四季慢慢轉變,是本劇最吸引人的地方。

不過,美劇最大的弊病,就是經常爛尾。美劇通常一年拍個八到十來集,要是反應不好,即便故事還沒說完,也可以腰斬。要是反應好,可以一季又一季接下去拍。因此,許多神劇,本來只需一兩季就可把故事說完,但因為收視好,硬是拖長來拍,幾季之後,變成爛劇。

最經典的例子是《越獄》(Prison Break)。第一次越獄,觀眾緊張得透不過氣。第二季第三季還要繼續越獄?觀眾眼皮都睜不開了。能從第一季好看到最後一季的美劇實在不多,《絕命毒師》(Breaking Bad)是少數中的少數。

剛播完不久的第五季,Underwood從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魔頭,變成只會耍脾氣的小孩。這一季的Underwood,總是聲色俱厲地威脅別人,而其他的政壇老將,竟然也就輕易地屈服了,完全沒有可信度。前幾季的Underwood之所以能無往不利,是因為他能善用情報,抓到別人的把柄,以此威脅他人,並非只靠呼呼喝喝啊。

前面四季龐雜的人物和故事線,在第五季繼續糾纏不清。對我這種健忘的觀眾來說,要記得去年的劇情已夠痛苦。更要命的是,編劇還要在這麼繁雜的枝葉上,繼續加入新人物和故事線。一般觀眾如我,看戲只為圖個開心,難道還要不停做筆記,畫人物關係圖,複習前情提要嗎?

本季新加的兩個人物Usher和Davis,是呼風喚雨的厲害人物。但是,這兩個新人物這麼有能耐,他們在前幾季又是幹什麼的?怎麼完全沒在亂局里發揮到影響力?突然蹦出來的Davis,更比孔明借東風還要神奇,世界局勢由她一手控制?

這兩個新人物,其實算是有趣的。他們和Tusk一樣,代表著白宮之外的政治勢力。問題是,貪多嚼不爛,新角色沒時間充分刻畫,舊人物更分不到時間。對Underwood忠心耿耿,手段狠辣卻也飽受良心折磨的Doug,以及通過小手段上位的白宮發言人Seth,是前幾季被塑造得很成功的角色,這一季卻變得可有可無,實在可惜。

再次要的角色,更直接被編劇賜死,草草收場。Claire的情人Tom,被Claire毒死。下了毒後,兩人還要先來一場歡愛,才讓男人死在女人身下。同樣是殺人,這一季的死亡,卻是drama的兒戲。

總統競選經理LeeAnn更可憐,直接被殺手公路追殺,車毀人亡。如果殺人那麼容易,殺手隨傳隨到,為何之前Underwood殺女記者Zoe Barnes和Peter Russo,還要那麼大費周章,親自出手,惹了一身蟻?

第五季的《紙牌屋》,依然處處以戲劇影射現實。Underwood利用民眾的恐懼,煽動民粹主義,贏得選舉,高打反恐旗幟轉移民眾對政治醜聞的注意,甚至提供媒體假情報,發動戰爭,在在令人聯想到布什任內的所作所為。只是,當人物變得不真實,故事邏輯經不起推敲,那麼,再多的諷刺和影射也失去作用,一座已經疊得很高的紙牌屋,頹然崩塌。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Friday, August 18, 2017

《美國眾神》 真正神劇



如果Gillian Anderson在最新一季《X File》裡的表現令你失望,那你一定要看她在《American Gods》裡,如何惟肖惟妙地扮演瑪麗蓮夢露、Lucille Ball。
TEXT 黃瀚銘

自開始寫這個專欄以來,我就告誡自己,“神劇”的評價,只能留給真正頂尖的電視劇,不能濫用。不久前,我才用“神劇”來形容《西部世界》。沒想到,這麼快,這兩個字又要獻給另一部美劇--如此橫空出世的好劇,說的又是“神”的故事,不稱之神劇,說得過去嗎?

《American Gods》(美國眾神)改編自Neil Gaiman的同名小說。這部小說曾一次過囊獲雨果獎和Nebula獎,兩個獎項都堪稱科幻和奇幻小說界裡的奧斯卡。說來慚愧,我曾下載了這部小說來看,但竟然只看了不到五分之一就放棄。

現在才知道,原來當時錯過了一部好小說。《美國眾神》因為概念新穎,故事支線多,剛進入這個故事世界時,難免一頭霧水。我還記得小說里有出現描寫性愛女神和男人“滾床單”,過程中把男人整個從下體吸入的情節,當時看了只覺荒謬--在我腦海里,這一幕應該像《異形》一般恐怖,但小說裡的文字描述不但不恐怖,而且無從想象--一個女人要怎樣從下體吸入塊頭那麼大的男人啊。

沒想到,在電視劇裡,這個情節卻以一種充滿詩意的方式呈現,性愛女神在性愛過程中越變越大,跨在身下的男人則越變越小,逐漸被吞沒。房間被燈光打成一片血紅色。性愛女神衰老的外貌,在獲得越來越多的崇拜后,漸漸恢復年輕,黝黑皮膚泛出柔和的光。原來,我對小說的理解完全錯誤,這些情節根本就不應以寫實的方式去解讀。

對比閱讀小說時在我腦海中勾勒出來的畫面,本劇編導團隊的想象力多麼豐富,美學功力多麼深厚。電視版的《美國眾神》,影像奇幻瑰麗,攝影高度風格化,成功營造超現實(surrealism)氛圍,對於欣賞另類美術與攝影風格的觀眾來說,是一種享受。大概因為如此,我才撐過了前面略顯混亂的幾集,漸入佳境。


而漸入佳境後,等著觀眾的,就是一則關於諸神在現代社會開戰的成人寓言。不,你別誤會。這可不是《Once Upon a Time》(童話鎮)、《Grimm》(格林)那種,拿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神話或童話里的人物,用老掉牙的套路,重組一個比較複雜但其實本質和童話相差不多的電視劇。

在《American Gods》這則成人寓言裡,人物不再像童話故事那麼單純,非忠即奸。它也沒有要用好人努力戰勝壞人的情節吸引你。更重要的是,正如寓言,這出好戲裡頭隱藏了許多讓人拍案叫絕的隱喻、明喻、嘲諷,而且所指涉的,不是《小王子》那種“馴服狐狸,獨一無二玫瑰”的小情小愛,而是全球化、科技、宗教信仰等等,和我們現代人切身相關的宏大課題。

但千萬別因為我這麼說就認定這是一部嚴肅枯燥的電視劇。此劇故事概念天馬行空,情節撲朔迷離,而且性愛場面突破電視尺度(為了吸引更多人觀看這部美劇,我不顧廉恥以性愛為餌也在所不惜了)。不過,此劇的性愛場面都包含了非常關鍵的訊息,推動著故事,絕非為了吸引眼球而拍。此劇編導也毫不避忌展示男性器官--在一般美國影視作品裡,女性三點盡露稀鬆平常,但男性器官的展露是不成文的禁忌。《美國眾神》出現男性器官的次數,也許是美國電視史上的一項記錄。

從史前時代到近代,美國這片廣袤大地,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移民,而每批移民又將各自家鄉的神祇,帶到美國來。只是,在這個信仰漸失的年代,這些舊神都失去了信眾,淪落人間,狀甚淒涼。

故事主人翁“影子月”是名剛出獄的囚犯。在趕回家奔喪的路上,他遇上了老千“星期三”。星期三不但對影子月了若指掌,還千方百計令影子月成為他的保鏢。於是,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展開了長長的公路旅行,拜訪古羅馬的火神、斯拉夫神話的光明女神,跑遍美國征募舊神成為戰友,向新神開戰。而所謂的新神,就是科技之神、全球化之神,以及媒體女神。

不用我多說。這裡摘錄一些新神與舊神(舊信仰)的對白,你就能馬上明白這部劇有多厲害:

星期三(戰神):你們(指媒體女神)只會佔據人類的時間。我們(舊神)給予回報。我們給予人類人生的意義。

媒體女神:我們處於一個不信神的世界。現在,沒有屏幕的東西還有人相信,你應該感到很高興。

媒體女神:我們是供應商。我們是平台,也是物流系統。我們控制了故事,我們控制潮流。
科技之神:我們就是潮流。
星期三:你們只是讓人類不去思考存在主義危機。別看那個,看這個。別聽那個,聽這個。你們提供產品,一個創新的娛樂,你們不停創新不停提供。而我們所做的事情妙在,我們只提供啟示。

英國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對於科技的批判,是直白的。而美劇《美國眾神》關於宗教、科技、媒體與全球化的省思,卻是處處隱藏在一則長長的寓言裡。你要把《美國眾神》當一部爆米花電影來看,或仔細尋找隱藏的珠璣,悉聽尊便。

而我,只是在掙扎,到底該重新撿起小說來看,還是耐心等待下一季的《美國眾神》,以免太早知道結局壞了興頭。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Monday, August 7, 2017

艺术战胜萧条 Art Basel in Hong Kong

Alicja Kwade作品《Be-Hide》

全球经济不景气,偏偏藏家买起价格惊人的艺术品,脸不红气不喘,艺术市场一枝独秀。搞艺术没前途的观念,在初赴Art Basel in Hong Kong后,被彻底被推翻。

TEXT 黄瀚铭

久闻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盛名。直到今年,Art Basel in Hong Kong办到了第五届,我才有机会亲临这场艺术盛会。

恕我井底蛙。我当然知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规模极大。但是,我没有料到,一个艺术展,可以大成这样,占据了湾仔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的整整两层,展出艺廊多达242间。而艺术展的公众开放日只有区区三天。想用三天时间仔细看遍每家艺廊的作品,简直没可能。

我也没料到艺术展会出现如此人山人海的盛况。这完全颠覆了我对艺术展览冷冷清清,曲高和寡的印象。访客类型极多,除了专业策展人、机构信托人、博物馆总监、私人藏家、艺术系学生,也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过来,希望孩子从中获得艺术启蒙。我住在香港的堂哥Leslie在脸书上说,他第一次带小孩参观Art Basel时,小孩觉得无聊;第二次,小孩开始有兴趣;今年第三次赴展,小孩已经表现浓厚兴趣。
毕卡索作品

Chim Pome作品《老鼠》

销售热烈

会场喧哗如市集,不少访客应该是第一次参观艺术展,排着队站在艺术作品前举起V字手拍照。会妨碍观赏吗?说实话,会。但是,这对艺术的推动,也许是好事。而且,目前应该也只有香港这个城市,才能把艺术展推成一场入场人次高达8万人的全民运动。

也是这个会展,让我深刻体会到,艺术也可以是一门赚钱的生意。虽然没有整个会展总成交额的数据,但是官方公布的新闻稿上,许多艺廊都表示销售成绩非常理想。佩斯画廊的总裁Marc Glimcher表示,今年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多了许多来自东南亚的新藏家,而且展会才第二天,他们的展位已经几乎销售一空。


我也相信官方新闻稿的内容,和真实情况相差不远。在一旁默默观赏艺术作品的时候,我就不止一次碰到价值几十万美元的艺术品,在我面前成交。和一些艺廊的负责人聊天,向他们打听销售情况,一般也都报上佳讯。安卓艺术创办人李政勇透露,他们共展出了8件作品,6件已经卖出,另一件还在洽谈中。连我以为不容易卖的录影装饰艺术(video installation art),也在一天不到的时间,签下了三个单子。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震撼。谁说搞艺术没饭吃?全球经济持续低迷,各国政局动荡不安,往年红红火火的时尚产业,这两年过得胆颤心惊,而艺术产业竟然得以一枝独秀。

是因为世界越动荡,人们越需要艺术的慰藉和启发?还是富豪、收藏家越来越认同艺术品升值空间更高,是比地产、珠宝更理想的投资?具体原因我们不知道。不过,希望这样的消息,可以鼓舞向来士气低迷的亚洲艺术界。

瞩目作品
Art Basel一年共有三场,巴塞尔展会、迈阿密海滩展会和香港展会。和另外两地的展会比较起来,香港展会有更多来自亚洲艺术家的作品。参展单位中,约有半数来自亚洲。多位大师级艺术家如Damien Hirst、毕卡索,以及新锐艺术家如入围BMW Art Journey的林科、JULIAN CHARRIÈRE的作品,全都荟聚于此。

Michael Parekowhai作品《Putto》
本届展会有几件艺术作品特别吸引参观者。Michael Parekowhai的《Putto》,是一座小天使的雕像。小天使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题材,但这个小天使体型硕大,而且断了翅膀,孤零零躺在公园的长凳上。艺术家借此提出了对文化符号的质疑——当天使失去了原有的特征,我们又会如何看待他?
沈少民作品《峰会》


沈少民的《峰会》,则把共产主义的领袖聚在一起。列宁、毛泽东、金日成和胡志明的雕塑躺在水晶棺中,而卡斯特罗的雕塑则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这些历史人物在各自国家里依然神圣不可侵犯,但在香港这个资本主义社会里,参观者个个站在这些雕塑前挤眉弄眼搞怪拍照,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

Gonkar Gyatso作品《全家福》
西藏艺术家Gonkar Gyatso则把17位家庭成员的照片,做成人形立牌,呈现了巨型装置艺术作品《全家福》。17位家庭成员有的身穿传统服饰,有的身穿工作制服、休闲装等等多种服饰,展现了现代藏人的生活面貌,打破社会对藏人的既定印象,也探讨藏人如何与世界接轨。

以上这些装置艺术作品有一个共同点——非常巨大。其实,这些作品都是悉尼艺术机构Artspace行政总监Alexie Glass-Kantor,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其中一个展区《Encounters》挑选的作品。能像Art Basel in Hong Kong一样提供如此宽大空间展出作品的艺术展不多。主办方特意开辟了Encounters展区,让大体型大面积的作品,得以突破空间的限制,呈现于观众面前。在巨大的作品前,亲临现场的访客别有一番震撼体验。

《Insights》是推动亚洲艺术的展区,今年共有27间艺廊参与。新加坡艺术家陈微伶,还有台湾石晋华、日本的北山善夫等等的作品,都由不同艺廊展出。

除了观展,有兴趣更深入了解艺术的访客,还能加入巴塞尔艺术展对话(Conversations)及沙龙漫谈(Salon),听艺术界的顶尖专业人士与艺术家分享经验。演讲主题范围很广,有适合一般听众的,如由Michael Craig-Martin、谢素梅和Abigail Reynolds主讲的《谈艺术如何与人沟通》,也有更适合和艺术专业人士的演讲,譬如让美洲、亚洲地区的博物馆总监对谈《21世纪公共艺术机构的角色与责任》。

亚洲特色
今年的Art Basel in Hong Kong,还增加了一个新展区《Kabinett》,带来主题群展或大师级艺术家个展。Rossi & Rossi展出了去年过世的伊朗电影导演Abbas Kiarostami的一系列摄影作品;维他命艺术空间展出了黄汉明的研究项目,探讨早期电影对中国传统戏剧的影响;耿画廊展出了法藉中国艺术家常玉的画作。如果说,Art Basel是个服务专业藏家的大型艺术市集,《Kabinett》无疑令访客更容易理解某位艺术家的风格形成,更容易激发对某一主题的思考,对单纯为欣赏艺术而来的访客,以及艺术入门者而言,是更理想的观赏形式。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对公众来说,应该是精彩纷呈,目不暇给了。但内行人,当然会有更多想法。安卓艺术的李政勇先生认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是他目前为止参与过品质最好且最为专业的艺术博览会。唯他觉得若香港巴塞尔欲在亚洲建立独居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仍有许多现实的困难。“这个展会仍有非常大的比例仰赖西方艺廊和艺术家的支撑。亚洲市场相对于西方的发展仍然很短,真正非常有定见,能清楚当代艺术的画廊与藏家的数量仍然不够。还好,巴塞尔来到香港后也直接促成亚洲的艺术和市场进行体制上的更新,整体状况还是持续进步中。”

“此外,香港巴塞尔的许多现实条件,譬如成本极高,也对亚洲地区的中小型画廊相当不利,这或许是巴塞尔应该思考的问题,否则长此以往,香港巴塞尔的品质虽然在亚洲足以睥睨群雄,但想要建立起真正具有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的愿景,恐怕仍然有不少挑战需要克服。”

今年是安卓艺术首次参展Art Basel。其实,从这几年的资料来看,Art Basel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多元。若李政勇先生明年继续参展,当能看到更多改变与进步。一起期待。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5月份《品 Prestige》杂志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版




石晋华《行路100公里》行为艺术

Kalos&Klio作品《暴力丝巾系列:以眼还眼》
蔡国强用烟火爆破的作品

蔡国强,北京奥运烟火秀的导演





Friday, July 28, 2017

走紅毯賺錢道德嗎?Chanel Karl Lagerfeld和Meryl Streep撕逼!



梅姨Meryl Streep和Chanel的创意总监老佛爷Karl Lagerfeld在2017年奥斯卡颁奖典礼前的一段风波,震惊时尚界和娱乐圈。

如果你错过了这场茶杯里的风波,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老佛爷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梅姨原本选择了Chanel的高定晚礼服走奥斯卡红地毯,就在他们如火如荼赶制这件晚礼服时,梅姨团队却通知他,梅姨决定穿别的牌子了,因为另一个牌子会付钱给梅姨。老佛爷最后如此评价梅姨:“A genius actress, but cheapness also, no?”

梅姨看了这篇报导后,气得发出声明炮轰老佛爷,指对方说谎,自己从不向品牌收取酬劳走红地毯。梅姨甚至说,这种行为有违她的个人道德准则。(额……可是梅姨,你这么说,不就等于暗示其他收取酬劳走红地毯的明星们,是不道德的囖?)

Chanel急急灭火,发表新闻稿说明梅姨从未正式决定穿Chanel,并知晓当时梅姨仍在考虑其他品牌,梅姨团队亦从未告诉Chanel其他品牌有付费给梅姨。

今天旧事重提,不是因为要八卦设计师和明星之间的恩怨,而是来想想,到底明星收取酬劳,穿品牌服装走红地毯,是否有违道德?品牌与明星之间,是否又存有真友谊?

小标:活动广告看板
其实,时尚品牌付酬劳给明星穿自家品牌的商品走红地毯,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根据《The Cut》的报导,知名好莱坞造型师Jessica Paster就曾大方公布明码实价,指在这种交易中,通常女演员能收到10万至25万美元的酬劳,而品牌也会支付造型师3万至5万美元的酬劳。

Jessica Paster来头不小。她的客户包括了Cate Blanchett、Miranda Kerr、Emily Blunt等女明星。她说:“如果那条裙子令你看起来美呆了,本来就是你想选择的衣服,而别人又愿意付你钱,为什么不呢?”

造型设计师Brad Goreski说得更干脆:“这是好莱坞。我们不是教堂。”

对品牌来说,借出了衣服给明星走红地毯,还要付钱给对方,其实也一点都不吃亏。这种宣传效果,可比投入大笔金钱打广告,还要来得好——尤其当女明星的红毯穿着大获好评,登上各大报章和杂志的娱乐头条时。

2014年,Rihanna穿上Adam Selman几乎全透明的晚礼服,接受CFDA(Council of Fashion Designers of America)的Fashion Icon大奖,令Adam Selman迅速在时尚界窜起,就是一个例子。更经典更传奇的例子,来自另一个更重要的场合——Michelle Obama在总统就职典礼上,穿了Jason Wu的晚礼服,令这名默默无名的华裔设计师,一举成名天下知。

也因此,每逢电影颁奖典礼举办前,时装、珠宝、鞋子等等各品牌公关都使尽浑身解数,以求当届最佳男女主角和男女配角,还有当红得令的演员身上,出现自家的产品。

当然,也有人持相反意见。明星和品牌之间的商业行为,对时尚业的人士来说,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一般消费者却不见得清楚这种运作机制。因此,有美国法律界人士就指出,明星若有向品牌收取酬劳,就应该明确让消费者知道这件事,因为这属于一种广告行为。否则,在美国FTC联邦委员会颁布的法律条例下,就等同做出了“不公平或欺骗性的行为”。

听起来也有道理。只是,要通过何种管道去公布这件事,如何执行,如何管束,都是个问题。

小标:借不借都难
听了这么多,也不要以为当明星真好,有免费衣服可以穿,又有钱收。这种待遇,通常只限于知名度很高,有叫座力,形象又良好的巨星。入围20次奥斯卡的梅姨,当然是其中之一。有些小明星虽有知名度,形象却不讨好,纯粹想向品牌公司借个衣服,人家都未必愿意借。实境节目(真人秀)的名人Kim Kardashian还未嫁给Kayne West前,就不怎么受时尚品牌待见。

对品牌公司来说,红毯游戏也不容易玩。炙手可热的红星就那几位,你以为那么容易抢得到?抢不到A级超级巨星,B级的C级的小明星,你愿不愿意赞助她服装?借了B咖明星,再有A咖明星来借,你就不能借了,以免撞衣。借到潜力股还好,借到劣股,拖低品牌形象,更是得不偿失。

也因此,Elizabeth Hurley到今天,还是很感激Versace。1994年的时候,Hurley还未成名,需要一条晚礼服好陪伴当时的男友Hugh Grant出席《四个婚礼与一个葬礼》的首映礼。Versace慷慨借出一件用大别针扣起开叉部位的晚礼服给她。她后来坦诚,她当时根本没能力买这件衣服。这件晚装尽显Hurley姣好身段,令她艳光四射,声名大噪。而这件晚装,也成了Versace名留青史的设计之一。这是个投资成功的例子。

品牌公司和明星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商业计算,互惠互利。但有时,也不能全盘否定两者之间的真友谊。就拿上面提过的Adam Selman的例子来说,如果Rihanna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品牌合作,那是万万轮不到Adam Selman这种新晋设计师的。他曾为Rihanna的River Island联乘服装系列效劳。2013年,他推出了同名品牌,隔年就有机会为Rihanna设计了那件用21万6000颗水晶串起的透明晚装,轰动四方。可以说,天后对他,纯粹出于赏识。

Tom Ford和Julianne Moore,应该也是超越金钱计算的合作关系。Julianne Moore的红毯穿着,很多都是出自Tom Ford之手。Tom Ford转战电影圈的第一部电影《A Single Man》,也找来Julianne Moore当女主角。

也别忘了亲密得像一对恋人的Katy Perry和Moschino创意总监Jeremy Scott。这两人经常穿情侣装手牵手走红毯。无论Moschino或是设计师同名品牌的时尚秀,Katy Perry几乎不会缺席。Katty Perry色彩缤纷又带点反讽性的美国风格,Jeremy Scott居功至伟,可谓各有所得。
麦当娜和Jean-Paul Gaultier的友情,也是时尚圈的一时佳话。Gaultier为麦当娜设计过多套经典的演唱会服装。1995年,当麦当娜推着装着小狗的婴儿车踏上Gaultier的时尚秀舞台时,全场疯了,新闻大肆报道。

今天明星跑去当模特儿走秀屡见不鲜。但是,在那时这可是罕事一桩。麦当娜的举动,很可能只是想帮朋友一把,未必有收酬劳。

而今天,别说大品牌砸下巨款请明星走秀、走红地毯,已经成了惯例,时装秀的front row(前排位置),更是一定要有明星坐镇——这也是要给酬劳的。 别告诉我,你连这都不知道?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6月份《品 Prestige》雜誌

Sunday, July 9, 2017

《Black Mirro》黑鏡照出你和我



白雪公主的後母有一面不說謊的魔鏡,可以照出真相。英國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也有這個科技時代的真實投影,折射出了我們這一代人心裡的魔障。

黑鏡,指的是電腦、電視、手機的屏幕。屏幕還未亮起時,只不過是黑漆漆的鏡子。但我們這一代人,卻已經被黑鏡所主宰,工作、娛樂、社交,都通過屏幕進行,對著屏幕的時間,比什麼都來得長。顧名思義,《黑鏡》說的,就是人與科技之間的關係。

《黑鏡》已經來到第三季。第三季共有6集,每一集都是一個独立的故事,發生在不盡相同的科幻世界,探討不一樣的主題。第一集是個粉色的未来世界。乍看之下,這個世界的科技,比起我們的世界沒有先进太多,大家一样是开着车子代步,只是车子已經全部改用電能。

不过,這裡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甜美笑容,仿佛生活在完美的乌托邦。他们和我們一樣熱愛社交媒體,喝杯咖啡做個瑜伽,都要上傳照片,等著別人給贊評分。你遇到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同事或咖啡館服務員,也會像搭Uber一樣,給你評分。不同的是,在這個世界,你的網絡身份就是你的真實身份。你的社會地位,你的工作,乃至你能租什麼級別的公寓,搭乘什麼等級的飛機,都取決于社交網路上,你的評分。

女主角的評分一直徘徊在中上。為了突破瓶頸,她想盡辦法接近身為網紅的童年玩伴,以期擠入網紅的高分数群社交圈子,獲得更高的評分。在追逐高分的過程中,不巧碰上一連串事件,她的分數反而被越拖越低,直到最後,她的世界整個崩塌。她瘋掉了。把她逼瘋的,是那個勢利又愛欺負她的童年玩伴?是科技?還是她自己?

製作團隊很聰明。在六個故事中,這個故事被安排在首集——這是個最貼近真實人生,最能引起觀眾共鳴的故事。當然,我們的世界不至於靠社交媒體上的評分和點讚,來決定我們的社會成就。但是,那種羨慕別人臉書Instagram點讚數的心態,那種一心想成為網紅的執念,如出一轍。

女主角為了評分不惜一切的舉動,看起來荒謬愚蠢至極。但女主角追求評分畢竟是有原因的——她要遷入理想的公寓,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們世界的許多人一心一意追求點讚数,渴望成為網紅,純粹只為虛榮,比較起來,其實更為荒謬。

第六集格局更大,在短短一部電視劇的時間里,說完了一個可以拍成電影的懸疑故事。在這個世界里,蜜蜂絕種了,於是人類發明了機械蜜蜂,幫助植物散播花粉。某天,英國發生了離奇死亡事件,兩位女警發現兇手入侵政府系統,控制了機械蜜蜂,利用蜜蜂鑽入人腦殺人。

被害人都是網民票選出來的最受討厭人物。兇手要網民hashtag最討厭的人的名字,然後“替天行道”,幫網民殺人。懸疑故事最怕有人破梗,為了不妨礙讀者的觀劇樂趣,這裡就不再透露更多劇情。可以說的是,這同樣是可以令大家深有感觸的一個故事,探討的正是網絡正義和網絡霸凌的一線之差。

其餘故事,有的和電玩有關,有的和網絡安全有關,不過,我最喜歡的,反而是最不帶批判性的《San Junipero》。San Junipero是個80年代的歡樂不夜城,兩位女主角在此相遇,彼此產生好感。很快地,我們發現乖乖牌女主角是穿越而來的。而另一位浪子型女主角,則不斷逃避感情的束缚,於是乖乖牌女主角穿越到90年代、2000年代,尋找那位曾經共度春宵的浪子女主角。

這同樣是個有很多梗的故事,充滿令人心碎,又重燃希望的轉折。這裡告訴大家穿越,已經破了這個故事的第一個梗了。但是,一個如此強大的英國創作團隊,當然不會只是在說一個“霸道王爺愛上我”、“俏白領變太子妃”的穿越故事。到底這是穿越,還是什麼?如果不是穿越,為何兩位女主能在不同的時代相遇?善于嘲讽的创作团队,在这样的爱情故事里,潜藏了什么让人爽完之后可以多思考一会的道德议题?等大家自己找出答案。我只能告訴大家,鬼佬拍的“百合故事”,荡气回肠,浪漫入骨。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Saturday, June 24, 2017

心中有豆腐 任达华

TEXT 黄瀚铭


访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对任达华说,“任先生,趁着和你做访问的机会,我想特别感谢你……”

任达华眉毛上扬,满脸问号。于是,我和任达华说了一个真实故事。一个关于我和他之间的人生小插曲。

大约十年前,我刚进入杂志社不久,有一次,奉命采访来马宣传的任达华。当时,任达华是Canon佳能相机的代言人,只有一家杂志社和一家电视台获得专访的机会。

专访在一间小小的房间进行。说是专访,其实为了节省时间,我和那名电视台记者,是一起访问任达华的。访问进行到一半,那名电视台年轻女记者,忽然在任达华、公关和工作人员面前,对我抛出一句:“你啲广东话好好笑啊,我听唔明啊。”

我是南马人,广东话说得不好,这点我向来很清楚,只是是为了让受访者舒服,还是努力用广东话提问。经她这样在受访者面前点破,我面红耳赤,除了羞惭,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时,任达华开口说话了:“他啲广东话冇问题啊,我听得很明白。反而是你的广东话,讲得唔系好标准,有乡下音,我听得唔系好明。”

那一刻,我的心里满满的感激。广东话说得不好的南马人来到吉隆坡这座城市,经常被口音其实也很重的土生土长吉隆坡人取笑,尽管这种取笑没有恶意,听多了难免觉得不舒服。

其实,任达华大可置身事外,不必为了一个记者,得罪另一个记者。如果,被“欺负”的记者是个女生,任达华出手相救,可能还会换来英雄救美的美名。但是,任达华对一个女生还以颜色,却可能还要被人批评不够绅士了。

这才是真正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从此,任达华在我心目中,不再只是荧幕上搔首弄姿的艺人,而是一名有血有肉,有侠义精神的侠客。

听完这段往事,任达华非常惊奇,不断问我:有这样的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当然不会记得这件事。有时候,我们出于善意做出的一些小小举动,自觉只是芝麻绿豆,但对于受恩者来说,滴水之恩,往往值得涌泉以报。

任达华又笑嘻嘻对我说,“你看,我是不是有个尊字?我的心中,有一砖豆腐在那里的。”

尊与豆腐,如何扯上关系?且让我们倒带,回到访问刚开始的时候。

一砖豆腐
由于本期《品 Prestige》的主题是“尊”,访问一开始,我就先循例问他,尊这个字,令他联想到什么。

“一砖豆腐(粤语砖与尊同音,一砖是一块的意思,被用作豆腐的量词)。一砖豆腐是软腍腍(粤语:软绵绵)的,就如我们做人一样,要有弹性。我们做每样东西,都要互相尊重,要有弹性,也要互相包容。有弹性,就不会死板板的。豆腐最重要是什么呢?营养价值很高,而且又便宜。所以呢,这一砖豆腐,能带给大家快乐。做一砖豆腐,你会活得很开心。”

任达华只思考了两秒,就“一轮嘴”给出答案,而且回答得生动有趣,不落俗套。


我跟他说了那段十年前的往事后,他又对“尊”字有了更多补充:“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大家的相处,都须要尊重。有了尊重,这个世界才会和平,才会活得开心。另外,大家也不妨每天望一望太阳。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出去工作,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要一家和乐。你爱喝酒不要紧,但是要懂得回家。尊重时间观念,大家才能活得很开心。”

“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幸亏我以前对你好,如果我以前对你不好,搞不好刚才我跟你们要咖啡喝,我跟你说‘mahu susu, tak mahu gula’(马来语:要奶不要糖),你们就故意加多多糖下去。原来做好事是有回报的。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让我提醒自己以后多尊重别人。”知道自己曾经帮助过人,并被别人记在心里,任达华乐得很。

我又问他对“品”这个字的联想。

“品字当然好。人都有一张嘴。人遇到什么事,都须要一张嘴,去解决事情;用一张嘴,去令大家互相了解。就像‘和’字。和字有个口,因为人与人之间,要用语言去令大家互相了解。所以对我来说,‘人和’很重要。但品字更重要,因为品字有三个口。我们通过这三个口,就能令这个世界更加互相了解。所以你们这本杂志,品,可以理解为,令大家增进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更加了解时装的动向。更加了解手表的功能。更加了解人生的乐趣。所以,品这个名字取得真好,真有品味。”

主编小宛和我听了任达华的答案,目瞪口呆。这个问题是我们的例行公事,几乎每个受访者都要问一次的。但从来没有一位受访者,给过我们这么一个充满创意,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想过的回答。

而且任达华还是即问即答,无须花时间思考。和他做访问,好像选美会上的机智问答环节,只是,没有多少个选美小姐能像任达华一样,不断给你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梗”。

金像奖、金马奖这些大型颁奖典礼,不妨考虑找他当主持人。



拍摄照片的时候,工作人员为任达华戴上一只Franck Muller的马来西亚限量版手表,表盘是一只虎头。我向他解释,马来亚虎是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

拍摄告一段落,我趁着空隙继续访问时,问他:“拍了那么多年电影,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尝试,但又没有尝试过的角色?”

他说:“每个地方,应该都有一个可以融入这个地方的角色。如果是在马来西亚拍电影,我想尝试当动物园管理员。我很喜欢动物,尤其是老虎和豹。我想拍一个和老虎一起长大的故事,这种感情戏拍起来一定很开心,很感动。香港是个大都市,缺少大自然,没有那种情怀,无法拍这样的电影。在香港这个动感的大都市,我喜欢演警察的角色。如果去到美国纽约,我希望演黑帮。这都是很地道的角色嘛。所以,与其说有什么角色我想演,倒不如说有什么地域,是任达华很想去那里演出的。”

这个人也太厉害了吧?当了那么多年演员,这个问题他肯定被提问过无数次。可是,他给我的回答,明显取材自刚才对话,顺手拈来,就是一段新鲜不重复的答案。

“你的反应好快啊,能马上从手上的手表联想到老虎的故事。有没有想过往编剧或导演的方向发展?”我问他。

“我早些年拍过《迷离夜》。未来也会陆续执导一些电影。但还是先让我把故事搞好吧。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根本拍到不到一部电影。最近一直都很忙,刚和精灵王子Orlando Bloom拍了一部电影,等我忙完再说吧。创作能量很强的人呢,会创作很多很好的故事给大家。所以我觉得人最重要是开开心心,多看其他的东西,那你就自然有不同的角度。我分析能力也很强的啊,所以接下来要拍的那部电影,也会蛮特别蛮创新的。

我上次那部电影就当导演、摄影师、演员,接下来这部电影,也会一个人担任三个职位。如果只当导演,却不去理摄影怎样,好像不够完美。就好像穿上西装,也要穿鞋子,戴领带,戴手表,对我来说,我要当导演,也要兼顾美术、摄影,才够完美。”

像孩子般好奇
谈到一半,任达华忽然拿起我放在他面前录音的手机,问我:你的手机动也不动,到底有没有在录音啊?

我点开屏幕给他看,手机确实还在录着音。他笑说,“那我就放心了。”

看见我用的是小米,他兴趣又来了,问我小米好不好用,然后我们开始比较起iPhone、小米和华为P9的镜头,还吩咐助理把他的手机拿过来,调出用P9拍的照片给我看。一场专访差点变成手机讨论会。

对明星艺人来说,访问已经成了例行公事,因此接受访问时,通常有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很少有哪一位受访者,像任达华那样,仍然观察着周遭的人与物,对大小事物都展现出兴趣。连摄影助理在现场用一台苹果电脑和数位板修图,他也感到好奇,跑过来问这东西好不好用。

“我觉得你很爱观察周围环境。”我说。

“是啊,我观察力很强。这也是学回来的。”

“是不是因为你父亲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所以被逼要学起很多东西。对于人情世故,也要想得比较透彻?”


他想了一会,才说,“爸爸过世后,我很多东西都要亲力亲为。亲力亲为才能更了解每一件事。”

“家人应该都是成功人士吧?你是影帝,哥哥是警界高层。”

“不能这么说。没什么成不成功的。不用人比人,大家就朝着自己的方向做事。这样人生才会快乐圆满。”

我又问他:“和你做访谈,发现你有很多人生哲理。这些是妈妈的教导,还是自己参悟出来的?”

“看纪录片。(看记录片!任达华的回答,总是教人惊奇)唯有看记录片,你才可以了解以前的历史,以后的事情,还有现在发生在社会的许多问题。(看什么频道?)大陆有很多记录片的频道。我也看国家地理频道。有时上网看凤凰台,那里经常讲 一些历史故事。通过历史,我们可以学习到以前的制度,对人生的看法,处理事情的角度。”

“你的老婆会不会和你一起玩摄影、看记录片什么的?”

“她不看,可以去逛逛街啊,没什么大不了。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夫妻有时分开点,是好事。有时一起做些事,一起逛逛街,也是好事。我自己抽空去做这些事情,不影响家庭生活。譬如今天早上,我不会那么自私自己看记录片,把女儿丢下不理。我会陪女儿去游泳。”

阳光正能量
既然谈到女儿,我问他,“你最希望女儿能从你身上学到什么?”

他的答案很简单:正能量。

我问他拍了一整天照,累不累?他马上拖长了语气强调,“不~累~。拍照不知道多开心。有什么好累的。”

我又问他,“很多人为了搵两餐(讨生活),被逼要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你来到人生这个阶段,还须要去做不想做的事吗?”

“不会。我很喜欢拍戏。你把工作当做享受,就会享受每一刻。”

“听说你很享受《楼下的房客》的拍摄过程,还说自己到80岁都会记得。为什么?”

“这部电影给我一种很不同的快乐。你拍一部电影,只有一个角色。但拍《楼下的房客》,我好像拍了八部电影,演了八个人。所以这部电影给了我很不同的人生观念和启发。我演的八个人,每个人的心理状况都不同,对社会的看法也不同。所以以后让我再拍一部电影,我都会想,这个角色里面,也会有八个层次的表演方式。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功课,会让我去想要如何把角色揣摩得更好。”

有的演员会抱怨拍戏有多辛苦。但是任达华说他享受拍戏,我相信。

“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呢?”

“香港。毕竟这是家。但是,从香港出发,方圆1000公里之内,都是美丽的地方。新加坡、越南、马来西亚,都有各自的美。2000公里之内,再往南还有澳洲,北方有广州、哈尔滨、东北、北京、内蒙。哎呀,不同的世界,给我看到不同的东西,I’m a lucky man。”他的这段话,我抄录起来显得有些平淡,其实,他说的时候语气充满感叹号,有很多“哇,几靓呀!”,“哇,几享受啊!”夹杂其中。

这个男人,是如此地热爱生命、享受生活。正能量,这三个被激励大师重复得几乎令人望而生厌的字,明明白白地显露在他身上。正能量无须时刻挂在嘴边。他那花不完的热情,用不完的精力,对世界满满的好奇心,就是正能量。

拍摄完毕,工作人员忙着收拾灯光道具,任达华舒服地躺在沙发上,继续和我闲聊。忽然,他斜眼瞄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玩手机的女儿。由于拍摄需要,窗帘是紧紧拉上的。他跟我说声抱歉,要我等一等,然后跑去把厚厚的窗帘一把拉开。落地玻璃窗外下午五点的阳光,洒了一室。他站在赤道的阳光下,对我笑,“我喜欢阳光,永远住在光猛的地方,永远充满正能量,永远活得开心。人要活得开心,才做得了其他事。如果一个人死气沉沉,做什么事,都不会成功。”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5月份马来西亚《品 Prestige》杂志

Monday, June 19, 2017

有才敬请挥洒



趁着香港《A Magazine Curated By Alessandro Michele》艺术展之便,逮着时尚圈的明星摄影师和杂志主编,谈谈艺术圈的Girl Power,也谈谈办一本杂志的风骨。


TEXT 黄瀚铭

第一次听过《A Magazine Curated By》,是在十年前左右。我出发到欧洲背包旅行前,我的前上司张小姐托我帮她买这本杂志。当时,她就告诉我,这是一本cult magazine,发行量不高,但很多人将之视为收藏品,一面市就被抢购一空,不容易买到。结果,我跑了好多家伦敦和巴黎的书店,果然都没找到。(这本杂志,在本期《The Art Kid Movement》这篇稿子里,有详细的介绍。)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本杂志的主编,只有28岁。他叫Dan Thawley。

该杂志最新一期,收录了Petra Collins的一辑摄影作品。Petra Collins是时尚圈的另类it girl。她15岁开始学摄影,以少女的生活为主题进行创作,风格独特又真实,很快在社交媒体上打开知名度。过去几年里,她办了不少摄影展,好多商业品牌和时尚杂志找她掌镜拍摄。2016年Gucci的眼镜广告硬照与短片,便是由她拍摄的。在Gucci举办的《A Magazine Curated by Alessandro Michele》艺术展香港站中,其中一个展馆特别为她而设,展出了她的作品。而她今年,只有25岁。

两名年轻人不到30岁,就在时尚、出版与艺术界声名鹊起。在Gucci公关的安排下,我访问了Dan Thawley,和他谈谈时尚杂志如何在商业主义的威胁下保持诚信。也访问了Petra Collins,了解艺术圈的女孩们如何通过网际网络紧密连接。

《A Magazine Curated By》主编Dan Thawley


能否谈谈《A Magazine》的中心价值?
《A Magazine》由安特卫普六君子(Antwerp Six)之一的Walter Van Beirendonck所创立。我们的中心价值就是空间——给设计师一个呼吸的空间,让他们去做出自己想要的内容,而没有太多的限制。我们不想出一本全都是时尚彩页的时尚杂志。我们想通过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空间将时尚展示出来,将之视作艺术摄影。就拿David Sims来说,他为法国版《Vogue》等等无数杂志拍过封面,他的作品非常“时尚”。但是他为Alessandro Michele拍的彩页,却是非常情绪化,展现私人情感的。这些照片不是美国版《Vogue》那种为你提供整体造型的时尚故事。这是从个人的角度看时尚。

当你为《A Magazine》选定了策展人后,会给他们什么指示或要求?
我们杂志的基本规格是不会改变的。譬如杂志的尺寸,杂志封面的字母“A”。我们也一直有一篇主编手记,由我介绍当季策展的设计师。我们也会要求策展的设计师写一篇策展人手记,阐述他们对本期内容的观点。我们也需要一个主题,和杂志的合作对象沟通,并做出和主题相关的内容。主题就像一根线,把所有的合作人的灵感和作品缝合起来。

就这样?没有了?
是。除了以上那些限制,设计师可以自由发挥,制作很大的或很小的故事特辑,很多文字或没有文字,他们可以和他们熟悉的摄影师朋友合作,也可以使用自己的私人照片;他们可以写作,也可以采访别人。他们甚至可以选择要不要让时装出现在杂志里——Haider Ackermann那一期完全没有时装出现,Thom Browne那一期整本杂志是黑白的,完全没有色彩。有时杂志里有书签,有时有折叠海报。他们有完全的自由选择他们要做什么。

听起来实在太自由了。做杂志通常有许多限制。
我也为其他杂志写稿,譬如《Business of Fashion》、意大利版《Vogue》,我明白其他的出版社有自己的工作方式。这也是为何我们的策展人有那么多自由去尽情地玩。我们尽量不去定下太多规则,因为最好的东西往往就是这样才能诞生的。

重商主义会否和你的工作产生冲突?
重商主义对出版界确实有很大的影响。当然,某些杂志肯定会和我们的信念背道而驰,会答应制作一些时尚专题,以获得广告商支持。《A Magazine》也获得Gucci的支持,对于这点我们很透明。但是,我们也有LVMH集团,以及其他独立品牌的广告。我们靠广告生存。有时我当然也会因为商业因素而前去采访某些人,可是,我会避免让我的稿子成为一件因为商业原因而诞生的商业产品。如果我采访一个人,那么,那篇访问不会和数字、商店、生意有关,而是和他们的创意世界有关——什么原因令到他们热爱某样事物,除了时尚他们还热爱什么,他们在周末时怎样和朋友们消磨时光,创造出某样东西的原因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他们卖了多少件东西。

我想创造一些美丽和有意义的东西。我想这也是品牌公司希望从我身上,以及从杂志上,得到的东西。时尚媒体有很多不同类型,我选择为那些创造美丽,以及打破成规,有点反叛的媒体工作。譬如Arena Homme +、Pop、Another、Vogue Italia、L’Uomo Vogue,这些杂志尝试把时尚放入不同的语境里,譬如电影、艺术、设计与建筑。而这也是我们杂志在做着的。

有时我会怀疑,时尚新闻,到底还能保持诚信吗?
哦,我绝对认同。诚信在时尚新闻里,实在越来越罕有了。我也一直在思考职业道德的问题。举例来说,如果我为一个品牌工作,那我就不会为《Business of Fashion》,写一篇关于这个品牌的时尚评论。这不道德。《Business of Fashion》和我的客户都尊重我的决定。我想其他人也应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时尚新闻处于一个很奇妙的状态。一方面,时尚新闻似乎快要消失了,从另一方面看,很多新的声音,通过Instagram、部落格和网站冒了出来。这些人当中,有的人过度乐观,过度吹捧——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喜爱某个品牌,也许,他们喜欢时尚却缺乏鉴赏与批判的能力。也或许,他们其实从品牌那里收了酬劳,获得了不少好处。

也有的人过于批判,过于主观,他们缺乏全球性视野,不理解设计师创作的动机。能有个人观点固然是好事,可是,如果你不明白为什么品牌会设计某些产品给某些人、某些市场,你单纯因为个人不喜欢,就把那些设计视为垃圾,这样的态度也很有问题。有很多品牌也推出了我个人不会去穿或去买的设计,但这些设计却能满足了其他人的需求。你可以轻率地说某样东西很丑,你也可以尊重这样与众不同的东西。当然,有人会创造出丑陋的东西(笑)。我可能不喜欢那样东西,但如果有很多人和我不同年龄,不同文化的人为那样东西疯狂,这也是很棒的事。这也是我认为这个行业应该继续走下去的方向——再开放一点,尊重其他的文化和风格。在时尚新闻里,其实也有很多读者是很聪明很有学问的。

有没有哪个时尚新闻工作者,是你特别欣赏的?
当然。我很荣幸有机会和《The Bussiness of Fashion》的Tim Blanks共事。我很欣赏他把音乐、艺术、电影和他的时尚评论结合起来。有时,他甚至能从作品里挖掘出连设计师本身也没有发觉的另一层意义。他能很好地把作品要想要传达的讯息,清楚地表达出来。不过,他同时也是个严厉的评论家。Sarah Mower也是位和好的时尚评论家,她能理解不同年龄层的女性时尚消费者的心态。Nicole Phelps也很了解美国市场的要求,在商业的角度上给出很好的评论。

艺术家 Petra Collins

Petra Collins身兼模特儿与摄影师

为什么你会选择使用菲林拍摄,而非数码相机?
我从十五岁开始学摄影,用的就是胶片相机,因为在当时数码相机非常昂贵。从那时开始就一直用到现在了。我很喜欢菲林相机的特性。我很喜欢取菲林,把菲林装到相机里,测量灯光、曝光率,调快门,然后把菲林拿出来冲洗的过程。

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代使用菲林相机的人了。
不不不。我认为菲林相机又重出江湖了。今天,我们都活在网际网络里,我们不再亲身去体验很多东西,所以很多人,甚至年轻的一代,开始觉得使用菲林摄影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当你用数码相机拍照时,你可以拍上百万张照片,可是到最后这些东西却好像不曾存在过。我是菲林相机的粉丝——你永远不知道你按下快门后拍出来的东西是怎样的。

有玩黑白照摄影吗?
没有。我只玩彩色摄影。对我来说,颜色是表达我的故事的一个重要元素。

你又摄影,又当模特,又当导演,会把自己视为slash青年吗?
哈哈,我只会用“艺术工作者”(artist)介绍自己。我做了很多东西,但是,追根究底,我都是以艺术的角度去看世界,从艺术的角度创作。我不喜欢slash。我真的很幸运。我是一名艺术工作者,不是时尚摄影师。当品牌公司聘请我为他们拍摄时,都肯放手让我去发挥。这是一种特权。我很幸运。

你拍了那么多广告和杂志彩页,你认为哪一次是你的breaktrough moment?
我也不知道。我的每个作品我都爱。我也特别爱我为Gucci眼镜拍摄的广告。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拍摄短片,而这是我一直很想尝试的。我希望以后能成为一名导演。在这支广告里,我能借助Alessandro设计的衣服,整个拍摄很好玩,效果很好。

你以前的时尚风格是怎样的?
我妈妈的风格很疯狂,她是匈牙利人。我以前在“正常”的学校上学时,其他的小孩都穿得很“正常”,但我妈却把我和我的姐妹打扮得很特别,让我觉得好尴尬。长大后,我开始通过服装表达自己,很在乎个人形象。上高中的时候,我念的是艺术学校,没有服装规定,大家都可以任意穿他们想穿的服装。每一天到学校,都像是一场时装秀。每一天上学前挑衣服打扮,都是个令人兴奋的过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好玩。在我的高中,每个人都是怪胎,在那里,没有人会被嘲笑,每个人都可以如此不同。

你的好朋友Tavi Gevinson也是从小就穿得很特别。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们俩都是狂热的网络使用者。我在网上看过她的作品,她从网上认识我。当她开始了Rookie(网上杂志)后,我把我的作品寄给她。她回信说她也正想联系我,让我为她的杂志拍摄一些作品。

当时你几岁呢?
我想当时我18岁吧。Tavi比我小3岁。我从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认识她了。Rookie每个月有个主题。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诠释这个主题。能有这样的平台,和其他的女孩们分享,太好玩太开心了。

你们这一代的摄影师,和上一代的摄影大师们如Steven Klein,Mario Testino比较起来,有何不同?
我们这一代,或更准确来说,我们这群女孩,工作时更重视多元和包容。我们喜欢有个主题,去创作每个人都能进入,同时也能代表每个人的作品。我们不太在乎使用什么媒介去创作,或使用什么平台发表。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把讯息传达出来。和上一代的男性摄影师比较起来,我们更重视社区(community),因为无论是从前或现在,我们的机会都比他们少,所以我们倾向于更紧密的合作,拉对方一把,给其他的年轻女性创造更多机会。

是啊。常和你合作的艺术家还有Sandy Kim、Monika Mogi、India Salvor Menuez等等。而且你们都来自不同的国家。
对啊。这太疯狂了。网际网络提供了这个平台给我们,让我们展现我们的作品,把我们连接起来,让我们互相支持对方。我们的圈子里有好多天才洋溢的年轻女性。

可是你们这些女孩的作品,受众会否局限于年轻女性呢?
不, 我不认为。创作者是年轻女性,不代表我们的作品只适合年轻女性,或只和年轻女性有关。

你和Tavi的作品,关注的对象是青春期女孩。现在,你们都越长越大了,这还会是你们关注的焦点吗?
我的作品都在反映我当时的人生阶段。随着我的年龄,我的作品也会跟着一起长大。我的作品曾经是关于青春期少女,现在,我是个年轻女人了,我的作品也会是关于年轻女人。

哪些议题是你特别关注的?
去年我做的一个议题是关注有精神疾病的年轻女性。我拍摄了色彩强烈,尺寸巨大的照片,内容是哭泣的年轻女人。

你觉得自己现在算成功吗?
当另一个年轻女性告诉我,我的作品令她感动,我就觉得自己成功了。那也是推动我继续创作下去的动力。

Petra Collins摄影作品

Tuesday, June 13, 2017

不要因为我古怪 Quirky Fashion

moto guo, miseducated min, quirky, fashion, alexander mcqueen, comme des garcons, androgynous, nerdy
Moto Guo 春夏2017成衣系列


本期杂志主题是Quirky(古怪)。我们原想做一个本地quirky设计师的专题,最后却不得不放弃了--因为,开编辑会议时,大家想来想去,唯一真正称得上古怪的本地设计师,好像只有Moto Guo。其他的如Kittieyiyi,是古灵精怪没错,但其实风格属于日本流行的原宿系,不算古怪。

主编小宛又问我们,那国外有哪一些设计师是quirky的。同事们有的回答Westwood,有的回答McQueen。他们当然都是古怪的。信手拈来,还有川久保玲、山本耀司、Viktor & Rolf、Hussien Chalayan、Gareth Pugh、Rick Owens等等。这个list,可以很长。

可是,我坐在一旁,静静地想,这些一代宗师,今天还能算古怪吗?

古怪很主观。我们若西装笔挺去到一个非洲原始部落,村民肯定觉得我们古怪。所以,追根究底,古怪,无非是因为此人与众不同,不被理解,不被接受。川久保玲、McQueen初出道时,是时尚界凭空响起的一记春雷。他们前卫的审美观,令人咂舌。可是,这么多年下来,经过他们各自团队的努力,他们慢慢说服了大众(至少是时尚界的大众),他们的作品是酷的,有意义的。

今天的川久保玲、山本耀司、西母太后,被理解、被接受、被赞美、被崇拜。他们已经成了一代宗师,信徒很多,在全球时尚界拥有无数徒子徒孙,成了另类中的主流。穿上Yohji Yamamoto或Comme des Garçons,往往只让人觉得有型有格,因为接受这种风格的人已经多了,大家见怪不怪。

反而,像Motoguo这样的设计师,让男模穿上像纸片娃娃一样的衣服,又为男模画上满脸的青春痘,那才是古怪。这样的风格,在男装里简直前所未见,和大众所认知的“酷”也相去甚远。由于这种“世所不容”的设计,Moto Guo去年那场米兰男装秀,被国外无数网媒竞相转载--当然,是揶揄嘲笑的居多。


所幸,Moto Guo身边有着相信他,赏识他,愿意与他一同前进的朋友。Moto Guo曾告诉我,他有时觉得整个社会都无法接受他,他唯一拥有的,只是一群相依为命的朋友。他感觉自己和朋友们,就像一群在光怪陆离的社会里悠然野餐的怪咖,他们觉得世界很怪,世界也觉得他们很怪。事实上,这个野餐的画面就是他那场春夏2017时装秀的基础。

moto guo, fashion, quirky, miseducated min, milan, malaysian, nerdy, androgynous
Moto Guo 春夏2017成衣系列

我没有告诉Moto Guo的是,这种自觉怪咖的孤独感,我也一直都有。我大概算是时尚界里孤独而古怪的编辑。像我如此anti fashion的人当时尚编辑,本来就充满冲突。时尚人都渴望出席时尚派对,渴望被看见。而我,似乎只能贴在墙角当壁花,难以融入人群。对于社交,我是那么地笨拙。时尚人那种穿花蝴蝶满场飞,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和每个人都能互亲脸颊的功力,我总是学不来。

我经常被认为是一座冰山。其实,冷,只是因为害羞,因为害怕被拒绝。由于信心不足,所以言辞awkward,被人多问两句就瞠目结舌说不出话。社交令我疲累。坐在电脑前写稿,或是和摄影师在摄影棚里拍照,才是最舒服的地方,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所在。

只不过,当一名杂志编辑,我不能如此任性,永远待在舒服圈。

很幸运,我身边有着愿意包容我,提点我的人。《品 Prestige》的总编辑Grace把我从深山里挖出来,主编小宛更是在我每每想要缩回蜗牛壳的时候督促我:要走出去,要扩大自己的圈子,要多交朋友!

我很幸运。虽然朋友不多,但我所结交的朋友,都那么真心诚意地对待自己。Moto Guo、川久保玲、McQueen这些设计师,还有Cathy Horyn、Suzy Menkes这些时尚媒体人,也很幸运。他们虽然有别于时尚界的主流,但因为有赏识和爱护他们的人,才能走得那么远。

可是,不是每个古怪的人都那么幸运的。有那么多的怪人,被淹没于主流社会来势汹汹的声浪里。

所以,温柔对待你身边那些古怪的人,好吗?他们古怪,也许只是因为还没被理解。就如刚出道时的川久保玲。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6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Wednesday, May 31, 2017

Eyewitness 同志也能是主角



河水泱泱,切過小鎮。從高空俯瞰,房子稀稀落落臨著公路而建,被無邊的樹林圍繞。林色蒼蒼,初秋已至。

兩名高中男生來到一座河邊小屋。轉校生暗戀身邊這位金髮帥同學已久,一時意亂情迷,把臉湊上去索吻,卻被一把推開。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狂揍時,金髮同學竟然又把他擁入懷裡。

忽然,門外有人要闖入小屋。少年如驚弓之鳥,一個躲入床底,一個躲如衣櫃。闖入者是黑幫份子,要在此處決一個被他們綁架來的人。豈知,被綁者突然絕地大翻身,拿起短槍把幾名黑幫分子全斃了。

就在躲在床底的轉校生要被發現時,金髮同學跳出來,把入侵者打暈,兩人倉皇而逃。

目擊命案,是一場恐怖夢魘。但金髮少年還有更恐懼的事。他不能報警,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和轉校生來過湖邊小屋,他不能讓別人懷疑他是同志。他不知道的是,因為他對出櫃的恐懼,已經導致更多人被殺。而那位大魔王,也正一步步向他們逼近……

這是一部同志劇或腐劇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而這,正是這部電視劇值得特別推薦的原因。

最近幾年,以同志為題材的網劇,多不勝數。但是,這些網絡腐劇,多數粗製濫造,慘不忍睹。當中有很多,我必須從別的角度尋找觀影樂趣,才能耐著性子看得下去。譬如我最近在收看的泰國網劇《九巷一弄》,拖沓而無聊。之所以繼續收看,只是因為想知道那個同時愛上鄰家兩兄妹的高中男主角,是真的雙性戀,還是只是青春期一時迷惘?雙性戀是個不討喜的題材,既無法吸引異性戀觀眾,又會招致同性戀觀眾反感。在這部青春純愛處境喜劇中,泰國人會如何處理如此意識大膽的題材,令人好奇。

腐劇再怎麼粗糙,都有一定支持者。稍微優秀一些的,譬如去年那部《上癮》(在我看來唯一優秀的地方只是男主角都很帥),竟然就輕易獲得上億人次點擊。那是因為,同志與腐女的選擇本來就不多,為了獲得一些安慰,再爛也只好繼續看了。

諷刺的是,由電視台來拍,有大筆製作費,製作精良的電視劇,一般是輪不到同志題材的。同志畢竟只占總人口的4%。而投資方大概都相信,要獲得那96%的觀眾,主角就必須是異性戀。

這部由美國USA頻道投資的電視劇《目擊者》(Eyewitness),難得地以一對男同志當一部面向普羅大眾的懸疑驚悚劇的主角。轉校生的養母則是另一位主角。身為警察的養母,有一段陰暗的過去。她渴望拉近和轉校生的距離,卻力不從心。各個角色的塑造相當豐滿。

攝影也是本劇一大亮點。小鎮景色優美平靜,令人心嚮往之。但鏡頭用了很重的濾鏡,顏色非常清淡,戴著冷峻的藍色基調。這種色調,可能是少年對小鎮生活的感受--無趣、沉悶、憂鬱、疏離。愛情片常用暖色調,懸疑劇則常用film noir的高反差打光。本劇捨棄這兩種,選用了不太溫暖也不太沉重,卻又高度情緒化的色調,成功營造憂鬱氛圍。

和一般美國主要頻道的電視劇比較起來,這部懸疑劇并不遜色。全劇一開始就讓你知道誰是大魔王,但許多轉折還是讓你意想不到。無間道+驚悚+親情+純愛+青春迷惘+出櫃等等元素,成功交織出一出情節人物都達標的好戲。

大凡同志電影或腐劇,內容通常從頭到尾都聚焦于同志這個主題,仿佛世界上除了搞基,再也沒有其他的事。而這種面向普羅大眾,但以同志為protagonist的電視劇,才能還給同志一個在真實人生里,也應該出現的位置。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5月28日《星洲日报》煲剧联合国专栏

Friday, May 12, 2017

Surrealism 超现实之梦

编辑严选十个最佳配件,入选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最实用,有的最好穿,有的凭借大胆外形成为本季最受瞩目时尚单品。用超现实的方式,呈现本季十佳时尚配件。
TEXT 黄瀚铭

Photography IAN WONG
Styling 黄瀚铭



FENDI KAN I SMALL 小牛皮肩包
这款肩包采用小牛皮制作,包包周围镶上金属圈,再用绳带捆边。金属链肩带可长可短,无论背在肩膀上或握在手里都很方便。以双色有机玻璃制成的扭锁,是Kan I的特点。包包的金属都经过镀钯。
也许,Fendi(芬迪)本季推出的花卉包包更吸睛;但是,这款朴实却不乏精致细节的迷你Kan I包包,才是最不会过时又最易搭配的款式。


HERMÈS MINI KELLY 迷你包
被列为Hermès(爱马仕)最经典的两大包款,Kelly(凯莉)包的重要无需赘言。这个凯莉包的迷你包款,比Kelly Micro略大,放得进所有必需物(如现金、手机、唇膏),依然维持着小巧外形,可爱到不行。
图中这只蓝色迷你凯莉包以山羊皮(Chevre Mysore)制作,非常轻,而且很耐刮。“Sellier”缝纫技术,令这只迷你凯莉包外形更坚挺。


GUCCI OSIRIDE 手提包
Gucci(古驰)春夏2017题为Magic Lanterns(魔法灯笼)的时装秀上,最受瞩目的包包之一。嚣张的金属虎头,女性化的蝴蝶结,大胆的配色和涂鸦字体,交织出Gucci独特的美学。除了皮革手提柄,也附有可拆卸的金属链子。虽然包包仅11.5吋长,但里面仍可分出四个隔间。


GUCCI 宝石高跟鞋
这双皮革高跟鞋的造型,像古董男装便鞋(loafer),鞋面却缀满一颗颗人造宝石,内里又是鲜艳的维多利亚印花,Gucci充满冲突风格的杰作之一。
树脂制成的白色和橘色人造宝石,全部以人手缝上,非常稳当,不会有穿久了宝石就一颗颗掉落的困扰。这双看起来很高的5吋高跟鞋,其实鞋底已占去2.5吋;粗跟,只有2.5吋高,穿上去不只稳当,穿久也不容易感觉累。


TOD’S DOUBLE T皮革小肩包
Tod’s(托德斯)带有双T标志的配件,很受市场欢迎。这款Double T小肩包翻盖上的双T金属,多了一层皮革包覆,感觉更圆润与含蓄。包款简洁干净,包身柔软。喜欢复古风格的人,必定难以抗拒这款充满1970年代味道的包包。


MULBERRY MAPLE 购物包
虽然迷你包是本季潮流,但毕竟这么小的包款,不是所有女人都适用。如果你属于出门比较多东西带的,Mulberry(迈宝瑞)的经典包款Maple,会是不错的选择,足以容纳A4尺寸的文件和手提电脑。包包有手提柄和肩带,但这两者都是可以拆卸的。
如果习惯把包包背在肩上,觉得手提柄是多余的,大可把它拆下。前方口袋能用拉链关上,提防重要物品掉出来。


CHANEL 键盘手握包
春夏2017询问度最高、最受网络红人青睐的配件之一。拿着Chanel(香奈儿)的键盘手握包出席派对,轻易获得关注,激发聊天话题。包包的尺寸和厚度,真的和键盘差不多,容量相当可观。包包的拉链,还扣上一个金属机器人吊饰。小牛皮材质,但颇为硬挺,握在手里,绝对不会软垂下来。


DIOR 绑带及膝高筒靴
Dior(迪奥)春夏2017女装时尚秀上,模特帅气的西洋剑造型,已经令许多女人跃跃欲试。要打造这种充满运动风,又带点未来感的帅气造型,一双Dior绑带及膝高筒靴是不可或缺的。
一般皮革高筒靴,穿起来不会太舒服,但是这双小牛皮的高筒靴,用上运动鞋的方法制作,鞋面有穿孔设计,比较透风,穿起来很舒服。


DIOR MINI LADY DIOR 迷你包
又一款小巧可爱的迷你包款,属于Dior(迪奥)最经典的Lady Dior系列。羊皮制的包身,以排列成菱格的金属圆珠做装饰,令Lady Dior的淑女气质,多了一丝摇滚味。包包的金属零件,都有经过仿旧色泽处理。
除了手提柄,不可不提的是那条同样有金属圆珠装饰的可拆卸式肩带。肩带相当宽,几乎有5公分宽,凸显包包的小巧,比例有趣。Lady Dior少不了“D.I.O.R”字母的吊饰,这款当然也不例外。


CÉLINE 手套及踝高跟鞋
这双高跟鞋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Céline(赛琳)的明星鞋款。其实,正是Céline的高跟鞋,掀起了一波叫做“手套鞋”的潮流。手套鞋(glove shoes)带有一些伸展性,穿起来像手套一样紧紧贴着皮肤,又轻又软,舒服得叫人舍不得脱下来。
这双手套及踝高跟鞋,纳帕羊皮材质,造型极简,浅褐色,搭配什么衣服都没问题。买一双这么舒服的鞋,就是要天天穿。

已刊登于2017年4月份马来西亚版《品 Prestige》杂志

Sunday, May 7, 2017

難以定義《The O.A》


拍電影曾是我的夢想。只能是電影,不是電視劇。即便後來迷上《慾望城市》、《黑道家族》、《越獄》、《真愛如血》,我對電視劇,依然抱著三分輕視。

直到遇上《絕命毒師》,我才徹底向電視劇繳械--電視劇其實可以更了不起啊。尤其近年,電視劇製作越來越龐大,磅礴大氣的《權利的遊戲》,絲毫不比《魔戒》系列電影遜色;電視劇題材和表現手法越來越豐富,既有取材自美國政治新闻但故事非常戲劇化的《紙牌屋》,也有改編自后现代舞台劇,夢幻與現實交錯的《Angles in America》。更重要的是,因為不受篇幅限制,電視劇的故事鋪陳可以更細緻,人物描寫可以更深入。

在電影院被超級英雄電影壟斷的時候,也許,窩在家裡煲劇,也不是什麼壞事。

而今天的美劇,不只劇種(Genre)繁多,甚至像電影一樣,已經出現嘗試突破劇種限制的製作了,譬如今天要談的這部《The O.A》。

《The O.A》一開場,就是一名少女在眾目睽睽下跳海自殺。少女獲救后在醫院醒來,似乎患了失憶症,還自稱O.A。電視新聞播出后,少女養父母尋來醫院,將少女領回家。我們獲悉,少女原來是個盲人,失蹤多年,這次被尋回,眼睛卻奇跡地復明了。少女猶如患了創傷后壓力症候群,自我封閉,又似藏着什麼天大的秘密。至此,我們以為這是懸疑片。

少女回到小鎮後,鏡頭一轉,開始關注起小鎮裡的居民--都是些人生失敗者,肥胖而孤獨的女老師、有暴力傾向的少年、品學兼優却染有毒癮的亞裔少年、瘦弱卻愛做男装打扮的光头亞裔少女等等。來到這裡,我們又以為這是關於社會邊緣人的“獨立電影”了。

然後,O.A展現了一些異於常人之處,并成功召集了鎮上的邊緣人物,每晚午夜齊聚于一棟廢棄民宅,向他們講述她失蹤後的離奇經歷。於是,你一會兒以為這是電視版的《沉默的羔羊》,一會兒以為這是諜戰片,一會兒又以為這是科幻片。就當你幾乎要確定這是一部科幻電視劇時,第一季的大結局又推翻了你的想法,讓你墜入五里霧中……

你看了整整8集的什麼東西啊?看到最後仍然充滿問號。真相是什麼?不知道。甚至,連這是什麼類型的戲劇,都說不上來。但這又是一次如此美妙的觀影經驗。每一集,《The O.A》都帶你走了一場驚險刺激,懸疑密佈的旅程,時而奇幻瑰麗,時而又像一部寫實劇。你只能期待第二季趕快到來,給你合理卻出乎意料的解釋。

原諒我在這篇劇評里語焉不詳。這部美劇,不適合太多劇情介紹,因為每一集都會有出人意表的轉折。要是我再描述更多劇情,就是劇透了。(連女主角為何叫O.A,都會令你有兩次:“哦,原來如此”的恍然。)看了之後,相信你也會遇上像我這種想要介紹給別朋友看,卻完全無法多說的窘境。而且,還急切地想和看過的人討論劇情。

《The O.A》雖然充滿不同元素,但那種關注社會底層,一群邊緣人聚在一起療傷、重新審視生命的主題,以及帶有濃厚“獨立電影”味道的運鏡手法和鏡頭色調,貫徹始終。不同類型的電影,適合不同的影展。如果電視劇也有那麼多不同的影展可參加,那麼,如史詩般恢弘的《權利的遊戲》是屬於奧斯卡的,而《The O.A》,應該就是屬於Sundance日舞影展的。
(TEXT 黃瀚銘)

本文已刊登于2/4/2017《星洲日報》


Monday, April 24, 2017

《西部世界》莊周夢蝶 Westworld



我念大學的時候,曾參加基督徒退休營。營裡的學長說,上帝創造萬物,世間一切,皆在上帝掌握之中。我很好奇,既然如此,那為何世上還有善惡?上帝既然是仁慈的,為何不創造一個只有真善美的世界?

學長說,那是因為上帝賜予了人類自由意志,讓人自由選擇善惡。上帝是全知全能的,我們今天能聚在退修營裡辯論,其實也是上帝的安排。

我還是想不通。如果自由思考的能力是上帝賜予的,那上帝也能像關掉一台機器似地,剝奪我自由思考的能力嗎?更重要的是,如果自由意志是被賜予的,那麼,這還叫自由意志嗎?

我一直把這當做邏輯上的悖論。直到看了《西部世界》(West World),我才發覺“被賜予的自由意志”,至少在技術上,不是毫無可能的--而這,正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正在發展的方向。

在這部美劇裡,人類創造了一個“西部世界”主題樂園。那是一個模擬了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牛仔和印第安人出沒的世界。只要你很有錢,便能進去樂園裡體驗當牛仔,當賞金獵人,去尋寶,去打仗,去泡妞,去強姦民女,去殺人的樂趣。而裡頭任你殺戮,讓你滿足性慾的“接待員”,都是擁有人工智能的高端機械人。

這些機械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身份,有的是大盜,有的是妓女。妓女可以告訴你,她如何淪落妓院。可是,這都不是他們真實的經歷,儘管他們對自己的故事深信不疑--事實上,他們只是被程式編寫員植入了記憶。

機械人在西部世界裡的行動,看似他們自己的選擇,但其實由他們的個性和能力所決定。個性和能力,都是由人類預設好的。大盜的個性要夠兇狠,體能要好;至於妓院老鴇的智力,當然要相當高,才能應付千奇百怪的客人。真實人生,其實不也如此嗎?我們的命運,由際遇,以及我們一連串的決定所構成。而我們所做的決定,源自我們的個性。所以,常言道,個性決定命運。

為了要讓這些角色更可信,機械人也被賦予了一定的improvisation(即興行動)的能力,但基本上不會離預設的個性與能力太遠,更不能反抗和傷害人類。也因此,西部世界發生的一切,基本上都會依照人類寫好的劇本跑。

影集大部分時候由機械人的視角去展開故事,著墨最多的,也是這群機械人。我們看到這些本該毫無感情的機械人,如何一日又一日地過著相同的日子,被人類遊客蹂躪、玩弄、殘忍殺害,被工作人員回收、清洗記憶,再重新投入樂園“生活”,像一世又一世無止盡的輪迴。

終於,當中有些機械人似乎開始覺醒。我們看到機械人開始有了真正的記憶(memory),開始有了更多的即興行動(improvisation),以及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興趣(self interest),以及到最後打通任督二脈的Bicameral Mind。這些都是人工智能邁向真正擁有自我意識(consciousness)的先決條件。

這些關於人工智能的假說,若在教科書上讀起來,應該枯燥無比,但被編導用引人入勝的情節解釋,變成了精彩的課程。而看完全劇,我實實在在地,對自己的存在,對我們的世界,產生了一絲懷疑。我們該如何確認,我們確實擁有自由意志,我們是自己思想的主宰者,我們身處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呢?有沒有一絲那樣的可能,我們確實被上帝操縱著,我們以為源自自己的想法,其實都是被植入的一連串代碼?而如此一位主宰一切的全能上帝,又是否能代表著道德--人类在《西部世界》裡,便像是上帝一樣的存在。但人类却是如此殘酷啊。

蘇菲若是逃離了《蘇菲的世界》,還能繼續存在嗎?而我們到底是像George Berkeley說的,存在是因為被感知(to be is to be perceived)?還是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更能證明我們的存在?誰又能想到,不過是打發時間看的美劇,竟然也能令人產生莊周夢蝶的大哉問。這是目前為止,我認為一部電視劇,所能提供的最高境界的體驗。稱之為神劇,當之無愧。

TEXT 黃瀚銘


已刊登于23/4/2017年《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