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16, 2016

還Bowie清白



在我多年時尚寫作的生涯裏,曾多次把David Bowie寫入文章。沒錯,David Bowie除了是音樂上的巨人,性別革命的先驅,也是時尚界的教父。寫時尚專題要避開Bowie,實在很難,舉凡華麗搖滾時尚的起源、模糊性別界線的時裝設計、前衛時尚的代表、英倫時尚的標誌,他都是非提不可的人物。

乍聞Bowie過世的噩耗,本想在心裡默默憑弔就好,並沒想在臉書或專欄裏RIP一番。尤其雜誌的截稿日期都是提前兩個月的,等到這篇文章刊登時,已經是三月了,未免太遲。可是,前幾天看見某位臉書上的朋友轉載的一篇文章,這David Bowie,卻是不得不再寫一回了。

這篇短短幾天內被轉載無數的文章,質問世界為何明知Bowie是性罪犯,卻只選擇看他光鮮亮麗的一面,把醜聞掃到地毯下。作者繼續述說自己年幼時被祖父性侵,自己又如何勇敢站出來,並把Bowie和他的祖父並列。最後,作者總結,不能只因為Bowie的音樂和螢幕形象陪伴大家度過好時光,就輕易放過他。

我大吃一驚,花了幾天時間在網上搜尋Bowie的“性犯罪”新聞。在這段時間裏,網絡上又陸陸續續地出現了幾篇文章,都直接將Bowie判為性罪犯,呼籲社會正視這個課題。這些文章皆寫得在情在理,只是,立論的根據,卻極有可能,根本子虛烏有。

往回追溯,這些“社會工作者”、“知名部落客”所撰寫的文章,消息源頭無非兩處:一是1987年,有位女士曾指控David Bowie在酒店裏強暴了他,但案件最後因為證據不足,被警方撤銷。該女士稍後又通過民事法庭告Bowie,謂Bowie自稱已把愛滋感染給自己,結果一樣告不成。來到今天,我們至少已經知道,Bowie至2016年癌症病故,都沒有患上愛滋。

當然陰謀論者可以說,證據不足不代表他沒有做過。但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竟然可以容許自己在毫不知情,毫無證據,從小報短短幾行字的報導裏,就當起了法官,隨意審判一個人?無罪推定的原則到底去了哪裡?

而另一個被部落客們言之鑿鑿的消息來源,更匪夷所思。那是一個叫Thrillist的娛樂網站,裏頭有篇某位女士自述曾在14歲的時候,和Bowie發生性關係的“回憶錄”。和未成年少女發生性關係,是法定強姦,在西方國家,這是爆炸性新聞了。但是,這篇“回憶錄”沒有被任何主流媒體引述,想來也是和上面那單一樣,可信度太低。用豬腦想想也知道,網站的名字就叫 Thrillist,擺到明販賣sensational stories,你竟然還願意相信?

當中一位部落客提出了她認為這是事實的理由很簡單:因為David Bowie沒有否認過。簡直令人傻眼。就因為當事人沒有否認過,這便成了事實?首先,在Bowie漫長的巨星生涯裏,他似乎從來沒有以誹謗罪控訴過任何人。這也許只是因為Bowie向來笑罵由人,和那些動輒控告媒體誹謗的明星名人不可同日而言。再者,這是一則沒有任何主流媒體報導,只在一個毫無公信力,只追求點擊率的娛樂網站冒出來的所謂“新聞”。要不是Bowie過世,這則“新聞”恐怕更乏人問津。Bowie生前是否察覺有這樣的報導,尚且是疑問。照那位部落客的邏輯,若我在這亞洲小小國家的小小專欄裏宣布,我曾親眼目睹那位部落客吃屎,而她又沒有否認(即便她從來不知道這篇文章的存在),那就證明他吃過屎囉?

本文已刊登於2016年3月份《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