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9, 2015

新東方主義



看了本地設計師Cassey Gan最新一季的時裝系列,聯想起前幾個月舉辦的2015年MET GALA,不禁輕嘆一聲,終於有人不急功近利地把老祖宗賣出去,願意重新思考并認真詮釋東方文化與中華文化之美了啊。

今年的MET GALA,主題是“中國:鏡花水月”。這一屆的MET GALA紅地毯照片,因為有頭戴滑稽大鳳冠的Sarah Jessica Parker,以及把皇帝龍床上的大棉被裹在身上的Rihanna,被全球華人瘋狂轉載,大家都忙著取笑好萊塢巨星們古怪的中國造型。而我在前幾期的專欄,曾說過這現象其實是中國的悲哀──身為政治與經濟實力上的泱泱大國,在文化上卻如此缺乏影響力,以致外國人眼中的中華文化,只剩下蟠龍翔鳳,古怪誇張不合時宜的大紅燈籠與鳳冠霞帔。

其實,MET GALA是為了紐約藝術博物館籌款,而這一次博物館里服裝展的主題就是“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既然是通過鏡子看到的自身投影,就說明了那是以西方角度來看中國。而展覽裡頭的作品,也正是東方主義(Orientalism)之下的產物。

十八、十九世紀歐洲的藝術家、文學家,對東方充滿好奇,東方的宗教、中國的青花瓷、日本的藝妓、滿洲的旗袍、明朝的傢具等等,都激發他們的創作靈感。成名稍早于Chanel的Paul Poiret,就是以充滿東方主義的晚禮服設計稱霸法國時尚界。但東方是什麼?在他們眼中,東方是個神秘、古怪、落後、殘暴的世界。那是一個等待他們探險的大樂園,等待他們解救的野蠻之地。

愛德華薩伊徳曾嚴厲批評東方主義,謂十九世紀西方世界眼中的東方社會沒有真實根據,而是憑空現象出來的東方,而正是這種對東方長期和浪漫的印象為殖民主義提供了藉口。

而來到今天,很遺憾的是,就連中國的設計師,也在利用西方人對東方人那種陳舊腐朽的印象賺著快錢。你以為Rihanna身上那張龍鳳刺繡金黃大棉被是誰設計的?不是西方人,是一位叫郭培的中國人。上網翻翻他的照片,你就可以看到一堆繡上大龍鳳,誇張得滑稽的設計。這不是時裝設計;這分明是costume吧?除非是剛好有MET GALA這樣的主題,要不然,有多少位女孩願意穿到像京劇花旦或踩著風火輪的哪吒一樣走紅地毯?

但郭培畢竟在中國是相當火的。像郭培這樣的設計為何討好?因為這滿足了西方人對東方人的既定印象。多年來,Shanghai Tang不正是靠著出賣俗氣的中國風情給中國遊客,而大獲成功嗎。

日本的設計大師如三宅一生、山本耀司、川久保玲等等,從來不隨便把日本和服的蝴蝶結,京都藝妓的妝容,繡滿櫻花的絲綢加到自己的設計里。那是“太方便”的手段,也是對日本文化最淺薄的認知。相反地,這些設計師的作品裡頭,有著日本更深刻的哲理和精神。三宅一生平淡雋永的設計,和日本花鳥畫的空靈恬淡一脈相承。作為解構主義的領頭羊的川久保玲,其設計靈感就來自于日本文化中的不規則與缺陷美。

所謂“時裝”設計,便是如此吧?靈感可以來自各個時代、各種地方,但必須經過思考反芻后,設計出適合當代人穿的服裝,代表這個時代的精神,才可以叫時裝(fashion)。如果只是純粹對一個時代一個文化的摹臨,那最多只能是戲服(costume)。

相對于日本設計師,中國,乃至全球各地的華人設計師們,難道只懂得用龍鳳、麒麟、仙鶴、梅花、牡丹、中國結、旗袍領這些已經被華人自己唾棄的俗氣素材進行創作嗎?這些素材都是最具象,最一目了然,卻也是最投機取巧的。

難道華人設計師,對中華文化沒有更深刻的體悟嗎?有哪些華人設計師的當代作品,呼應著八大山人或蘇軾空靈悠遠的水墨畫?有哪些作品,融合了中國園林錯落有致、柳暗花明的情趣?中華文化里樸素堅忍的精神,又在哪些作品里可以見到?

沒想到的是,在馬來西亞吉隆坡時尚週,倒是出現了頗有東方韻味的設計作品。新晉設計師Cassey Gan曾負笈英國,在London College of Fashion拿了一個時裝設計的學位回來,作品還曾上過意大利版的《Vogue》。縱觀Cassey Gan歷年的設計作品,她的風格無疑是相當簡約的,有很多幾何圖形的線條,乍看之下很摩登。她似乎沒怎麼談過她作品里的東方精神,但細看之下,我們卻不難從中發現東方傳統的蛛絲馬跡。比較明顯的是那些具象的日本﹣中國傳統服裝元素,譬如漢服與和服的交領右衽,像肚兜的上衣設計,常見於日本浮世繪的波浪及其他圖案,令人聯想到東方的鮮紅色,有些作品里似乎也用上了竹子之類的細節。

但我覺得更可貴的,是她作品里隱隱透出的那種抽象的東方(或說東亞/日本/中國)含蓄美。即便是採用了很多印花與圖案,Cassey Gan的設計,卻是讓人感覺內斂而低調的。Cassey Gan的設計里有很多layering讓穿者自由搭配的設計,呼應了中國﹣日本服裝小衣、中衣、大衣那種層層疊疊的設計。

她的設計幾乎都是採用平織棉布,也就是我們製作中學制服那種最普通的棉布。本地設計師多喜歡用雪紡、絲綢這些布料製作裙裝,因為看起來比較高貴,適合穿去晚宴。所以,Cassey Gan對布料的選擇是令人很驚喜的。平織棉布吸汗又通風,穿起來很舒服。當外國人一想起中華文化,就想到花團錦簇的綾羅綢緞時,大家似乎都忘了,這種棉布才是廣大的東方人最常用的布料,也是最草根,最親民的布料。同時,因為棉布的挺括性,不太強調女性身材的曲線,恰如中國、日本不刻意暴露女性身材的服裝傳統。(當然,也因此,Cassey Gan的服裝對身材有小缺陷,譬如有小肚肚或粗腿的女性,特別有利。)

身穿Cassey Gan服裝的女孩,是個不刻意賣弄性感,也不販賣異域風情的女孩,她追求獨特卻又選擇低調,她的品味帶點藝術味,並且放諸于東方和西方,都會受到認同。也許,這才是更貼近這個時代的女性的追求。

時至今日,東方是怎樣的,仍然由西方人來定義。未來,會不會有更多東方設計師加入這個行列,把詮釋東方的話語權拿回來,由東方人自己去定義東方?那時,我們也許可以把由東方人定義的東方,稱為新東方主義。

本文已刊登于201年9月28日《星洲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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