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22, 2015

Fantasy x Fashion 時尚花園的魔幻之旅


你是住在森林深處,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還是擁有超能力,等著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還是練得一身好輕功,能在竹林裏御風飛行的女俠?你是否曾在觀賞著時尚秀時,在心裡驚呼,啊,這就是我成為精靈/超級英雄/女俠時要穿的衣服啊!特約黃翰銘,要打開你的心鎖,和你聊聊你的Fantasy,以及與之相映成趣的Fashion。


不管男生女生,我們小時候(甚至一把年紀後)都曾經幻想,自己是精靈、女巫、俠士、女神、超能力者、魔幻世界裏都公主或王子,我們把毛巾在脖子綁一綁,就成了蝙蝠俠的斗篷;把被單系在一邊的肩上,就完成了希臘女神的造型。說起來,原來我們小時候,都是cosplay愛好者啊。

長大後,我們卻不敢再承認這些“幻想”。這種事情怎麼能對別人說?太幼稚了嘛!(然後我們看著 T台上超現實的服裝時,偷偷巴望著自己哪一天也能穿上這樣的衣服,滿足自己的白日夢。)

其實,這有什麼好羞恥的?Fantasy(幻想),是文學和影視裏,非常重要的一個 Genre(類型)。在Fantasy的世界裡,一切皆有可能,想像沒有極限,不受現實、朝代、歷史、物理定律和地心引力的限制。那是一個充滿魔法、奇遇和冒險的世界;雖然情節和人物都是憑空想像的,卻同樣反映了現實生活裏的人性。因此,J. R. R. Tolkien的《魔戒》三部曲、Philip Pullman的《His Dark Materials》三部曲,早就被視為文學巨著。

而許多Fantasy類型的影視作品,也同樣廣受觀眾歡迎,甚至成了經典。除了《魔戒》、《哈利波特》,近年最夯的電視劇,非《權力的遊戲》(Game of Thrones)莫屬。更廣義一點來看,許多包含fantasy元素的電影如Tim Burton的《愛麗絲夢遊仙境》、《Dark Shadows》等等,也給了我們精彩絕倫的美學體驗。

不像受囿於現實的時代劇,Fantasy電影的服裝設計師和造型師,可以天馬行空,自由揮灑,因此這些電影往往給了我們最美麗的女性形象。誰能忘記《權力的遊戲》里,Emilia Clarke飾演的Daenerys出場時,那一身近乎透明,輕盈得猶如一層輕煙籠罩身體的連身長裙呢?接下來的幾季,隨著角色的成長,Emilia Clarke開始換上英姿颯爽的皮製戰服,還有高貴的女王裝,都那麼令人著迷。

Fantasy電影,給了我們許多絕美的女性形象。從左至右為《魔戒》、《The Chronicles of Narnia》、《Queen of the Damned》、《Brothers Grimm》的劇照。 

在幻想電影裏,女性的角色也可以盡情地誇張化、戲劇化。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The Chronicles of Narnia》裏,Tilda Swinton飾演的白女巫穿上金屬戰裙霸氣十足地出場。《The Queen of the Damned》的Aaliyah,可以不必顧慮古埃及的服裝歷史,而穿上摩登與仿古兼具的性感造型。在《The Brothers Grimm》裏,Mirror Queen的皇冠和皇后袍,也是細節繁複,用料奢華到極致。Fantasy電影,可以說提供了設計師們一個難得的設計舞台,讓他們盡情發揮創意。

戲服與時裝 兩相輝映
雖然設計戲服(costume)和設計時裝(fashion)是兩回事,設計給電影的衣服,放在現實生活中很可能是不切實際的。但這可不代表,這兩者之間,全無共通之處。

《權力的遊戲》造型設計師曾表示,劇中的戲服雖然參考了波斯、日本、貝都因等等文化,但也受當代設計師所啟發,譬如Natalie Dormer飾演的皇后所穿的一件宮廷裝,靈感就來自於Bjork所穿的一件Alexander McQueen設計的高領裝。

雖然我們沒聽各品牌設計師們說過他們如何受到fantasy 的影響,但從他們T台上的作品來看,我們卻很容易產生遐想聯翩。

Valentino高級訂製服,是2015年秋冬最有fantasy味道的時尚秀,女祭司、女鬥士、宮廷貴族,全都到齊了。

2015秋冬Valentino高級訂製服的時尚秀,有可能是所有2015秋冬成衣與高級訂製服裏,最有Fantasy味道的一個系列。

Valentino高級訂製服系列以古羅馬為主題,主要色調是金色、黑色和紅色,長長的披風,還有繁複又華麗的古羅馬花紋充斥整場時尚秀。雖然說Valentino的設計師Maria Grazia Chiuri and Pierpaolo Piccioli是義大利人,向來偏愛在設計裏頭加入義大利的元素,但我們幾乎可以斷定,這一對設計師也是fantasy的粉絲。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其中一件繡上了老鷹的黑色袍子上看出端倪。老鷹(Aquila)是古羅馬的重要符號,但是,仔細看這件袍子上的老鷹,竟然還長了角,fantasy的意味不是太明顯了嗎?時尚秀的配件由Alessandro Gaggio設計,女模們的頭飾和項鍊,都帶著濃濃的古羅馬及歐洲中世紀的味道。而她們腳上踩著的,也是古羅馬角鬥士的綁帶涼鞋。女模特兒們的造型,一舉囊括了所有fantasy小說裏會出現的角色——女祭司、宮廷女貴族、女戰士,都到齊了。

除了Valentino之外,Alberta Ferretti的高級訂製系列,也從不同時段的歐洲歷史裏擷取了不同的元素,譬如他把歐洲古建築門扉、牆壁上的紋路,化成了衣服上的金色花紋和鑲邊,因此重現了西方中世紀時期的古典宮廷美。

哥特風是本季主要潮流趨勢。從Alexander McQueen到Tadashi Soji,很多衣服都適合用在吸血鬼與魔法等題材等電影。


至於Givenchy、Alberta Ferretti、Simone Rocha、Thom Browne、Erdem、Salvatore Ferragamo等等多個品牌,則在2015秋冬推出帶有強烈哥特風或維多利亞風的設計,用上大量蕾絲、滾邊、高領、長長的披風等等元素。而我們知道,哥特風和維多利亞風,正是最常見於Fantasy電影的風格,尤其是吸血鬼題材的電影和電視,譬如《True Blood》、《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Val Helsing》等等。Roberto Cavalli或Alexander McQueen的哥特風黑色蕾絲連身長裙,不是正好適合《Van Helsing》裏的三個吸血鬼新娘嗎?

而時尚界有一批設計師,向來就以黑暗、誇張、特異、凌厲的設計聞名,譬如Gareth Pugh、Ann Demeulemeester等等。這幾位設計師的作品,幾乎每一件都可以搬上電影。穿上這種又酷又帥的設計時,許多人都偷偷幻想自己是超能人士,譬如《X Men》系列,或是《Underworld》裏帥氣的吸血鬼獵人。

而在Hedi Slimane的主導下,Saint Laurent 女裝也成了又酷又帥的代名詞。他2015秋冬的設計,很多也可以讓《Sucker Punch》或《Resident Evil》裏的女英雄穿啊。

小標:童話和武俠 同樣夢幻
除了中世紀、超能力者、吸血鬼,別忘了,童話也是Fantasy裏的子分類。

Junya Watanabe、Martin Margiela、Olympia Le Tan等等設計師的前衛作品,放在《愛麗絲夢遊仙境》這樣的電影裡,不但不突兀,還更添妙趣。

別小看童話,許多別有趣味的佈景與服裝設計,就來自於這個童話電影。Tim Burton的《Charlie’s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Alice in Wonderland》塑造出來的繽紛奇幻世界,就令人拍案叫絕。Junya Watanabe、Comme des Garcons、Maison Margiela、Olympia Le Tan荒誕不經的設計,若是出現在這些電影裡,就完全合理啊。我們可以推斷,這些前衛服裝設計師在創作時,腦子裏肯定也衍生出了一個奇趣叢生的超現實Fantasy world。


Dolce & Gabbana本季的立體花設計,和2012年的《Mirror Mirror》有異曲同工之妙。



至於Dolce & Gabbana本季的重點設計——英倫風立體花卉設計,則令人馬上聯想到2012年電影《Mirror Mirror》裏Lily Collins穿的白雪公主裝上的立體花卉蝴蝶。如果說Dolce & Gabbana完全沒有受到這部電影的啟發,那就未免也太巧了吧。

T台上的許多其他作品,也是很適合童話電影的。如果嫌《Oz the Great and Powerful》裏頭白女巫的裙子太普通,那麼,讓她換上Zuhair Murad高級訂製服系列的帶星星腰帶的白色晚裝怎麼樣?Giles的漆皮長袖及地長裙,也很適合Angelina Jolie的《Maleficent》吧?

華人那些飛來飛去的武俠小說與電影,還有日本人身負秘術的忍者漫畫,也都可以歸類在fantasy類型裏。當西方女性讀者/觀眾幻想自己是《魔戒》里的Galabriel時,東方女性讀者/觀眾大概就在幻想自己是白髮魔女練霓裳,或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吧。

Yohji Yamamoto的設計充滿東方古典美,像是日本電影裏的僧侶、浪人。 

而Yohji Yamamoto的設計雖然前衛,其實骨子對日本傳統古典之美有深刻體會,當模特兒穿上他的設計走上T台時,你會彷彿看著日本古裝電影裡那些僧侶或浪人,向前徐徐走來呢。Dries Van Noten本季的設計,也有濃得化不開的東方味/中國味。看著他的那充滿中國味的印花、配色、鍍金設計,真令人忍不住想問他,李安的《臥虎藏龍》以及張藝謀的《十面埋伏》,是不是也曾給了他一些靈感?

Dries Van Noten本季的設計很有東方味,難道他也是武俠電影愛好者?


也許,我們可以說,在各種風格的服裝裏,avant garde風格的服裝,就等如文學和電影裏的fantasy類型(genre)。這兩者,都需要天馬行空,無拘無束都想像力。身為時尚愛好者,我們要感謝fantasy電影和電視作品,呈現了那麼多美麗得令人屏息的衣服給我們欣賞。也該感謝大膽前衛的avant garde設計師,令我們得以暫時擺脫現實的羈絆,實現了我們生命裏的某個 moment of fantasy。

本文已刊登於2015年12月《女友》雜誌

Tuesday, December 8, 2015

一棟廢棄的大樓



最近赴澳洲Fremantle旅行,在澳洲旅遊局的安排下,前往一個叫MANY6160的地方參觀。那是一棟不太起眼的舊樓,底層擺著一些攤位,有的售賣傢具,有的售賣衣服和手作品,有個售賣咖啡的檔口,不見人潮,唯見幾個人影稀稀落落散佈在這寬敞的空間里,角落有張乒乓桌,兩個青年在打著乒乓球。

這地方充其量也就是個創意市集啊,即便是我國,也有不少這樣的市集,而且攤位可能還要更多更精彩,人氣也更旺。這樣一個地方,有什麼好如此鄭而重之地介紹給外國人?打聽之下,發現這地方本來是個被廢置多年的購物商場,後來,當地有些藝術工作者便向政府請願,讓他們使用這個空間。在政府的協調幫助下,業主也慷慨地讓出商場(反正商場本來也就只是荒廢著啊),讓藝術工作者以極為低廉的租金租下,用以應付大樓的水電費與管理費。

底層是零售空間,樓上則成了藝術工作者們的創作空間,平時不對外開放。在我的要求下,接待人特別讓我們上去參觀。相比之下,樓上更精彩,有人在製作傢具,有人在製作舞台佈景,有人在製作衝浪板,有人在製作絹印T Shirt,有服裝設計師在縫紉衣服。因為MANY 6160,在Fremantle搞創作的人有了一個棲身之處專心創作,也因為這個空間如此龐大,容納了形形色色不同的創作者,大家成了一個大家庭,創作之路不再孤單,更催生了許多跨界合作。

我不禁想起了我國那些沒有地方好好排練舞蹈的舞者,那些躲在蚊蟲肆虐的悶熱租房里畫畫的畫家。

澳洲的藝術風氣,因為一種由上而下的努力而生機勃勃。Fremantle這麼一個三萬多人口的小市鎮,就有市政府努力為當地青年提供一個良好的創作環境,并自豪地把這群青年向外國媒體介紹出去。也因為這些又酷又有才華的青年,Fremantle散發一種獨特的情調,成了西澳人鍾情的度假小鎮。這是一種互惠的關係。

我國有那麼多建好後就一直空置著,等如廢棄了的建築。我國旅遊局把大筆的錢浪費在毫無用處的地方,不見得讓人對馬來西亞留下更好的印象。我國的藝術家們,不停努力耕耘,為這個國家創造了美麗的風景線,卻得不到絲毫重視與扶持。我怎能不為這個國家感到悲哀,又怎能不為我國的藝術工作者感到自豪呢?


本文已刊登於2015年11月《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

Sunday, October 25, 2015

蟋蟀,背心,鄉愁

有一次在gym里舉著啞鈴時,一個樣子像印度人的男子跑過來,指著我問,“You like cricket?”

我楞了幾秒鐘,有點懷疑自己是否聽錯。我喜不喜歡蟋蟀?我的樣子像昆蟲學家嗎?再說,這場景也距離蟋蟀太遠了吧?

我順著這名陌生人的指著我的手指往下看,電光火石間,一切都明白了。他指的不是我,是我身上一件舊背心。於是,我微笑問他,“你是斯里蘭卡人吧?”

他點點頭。

Cricket除了蟋蟀,還有另一個意思──板球。不能怪我誤會。喜歡足球還是籃球,是哪個球隊的粉絲,偶像是李宗偉還是林書豪,那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聊天話題。可是,誰會想到一個陌生人莫名其妙跑過來問你喜不喜歡板球啊。

我身上那件舊舊的背心,是多年前在斯里蘭卡買的,背心上印著斯里蘭卡板球隊的隊徽。在馬來西亞,板球是一項太冷門的運動,一般人連板球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包括我。既然這個人認得出斯里蘭卡板球隊的隊徽,那這個人十之八九是斯里蘭卡人了。

斯里蘭卡盛產棉織品,純棉T恤背心很好穿,是遊客必買的手信。這件舊背心,于我只是旅行中隨意購買的紀念品,當時應該只是純粹覺得獅子圖案的隊徽好看,就買了下來。而穿了那麼多年,也從來沒有一個馬來西亞人對這隊徽起過什麼反應,認出那是什麼東西。但對一名來自斯里蘭卡的遊子而言,那卻是聲聲呼喚鄉愁的符號。在盛行板球運動的斯里蘭卡,他必然也曾和朋友們圍坐電視機前,守著板球賽直播,為自己的國家隊加油喝彩吧?每次板球賽季,哥倫坡大大小小的食肆酒館咖啡廳,是否也會出現足球賽季時馬來西亞嘛嘛檔的那種盛況呢?

在異國他鄉,乍見來自家鄉的熟悉事物,那種興奮的心情,相信很多人都經歷過,就像有一次我和朋友在倫敦,看見一輛Perodua停在路邊,馬上興奮地跑過去和國產車拍照一樣。平時,我們不但唾棄價錢和品質不成正比的國產車,更對國產車保護政策深惡痛絕,但是,那一刻,感情衝昏了理智,我們原諒了國產車的一切,還隱隱然為國產車終於能外銷到國外感到自豪。

馬來西亞人很少高呼愛國口號,甚至從不知道自己原來對鄉土如此依戀。我們往往要身處異地,驀然和故鄉的熟悉事物重逢──也許,那是從某位老太太手袋里抖落的一方印著Batik花的絲巾,也許,那只是平常從不察覺的一枚小小的叫Assam的香料──我們才會發現,原來我們也有濃得化不開的鄉愁。


本文已刊登於2015年10月份《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

Tuesday, September 29, 2015

新東方主義



看了本地設計師Cassey Gan最新一季的時裝系列,聯想起前幾個月舉辦的2015年MET GALA,不禁輕嘆一聲,終於有人不急功近利地把老祖宗賣出去,願意重新思考并認真詮釋東方文化與中華文化之美了啊。

今年的MET GALA,主題是“中國:鏡花水月”。這一屆的MET GALA紅地毯照片,因為有頭戴滑稽大鳳冠的Sarah Jessica Parker,以及把皇帝龍床上的大棉被裹在身上的Rihanna,被全球華人瘋狂轉載,大家都忙著取笑好萊塢巨星們古怪的中國造型。而我在前幾期的專欄,曾說過這現象其實是中國的悲哀──身為政治與經濟實力上的泱泱大國,在文化上卻如此缺乏影響力,以致外國人眼中的中華文化,只剩下蟠龍翔鳳,古怪誇張不合時宜的大紅燈籠與鳳冠霞帔。

其實,MET GALA是為了紐約藝術博物館籌款,而這一次博物館里服裝展的主題就是“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既然是通過鏡子看到的自身投影,就說明了那是以西方角度來看中國。而展覽裡頭的作品,也正是東方主義(Orientalism)之下的產物。

十八、十九世紀歐洲的藝術家、文學家,對東方充滿好奇,東方的宗教、中國的青花瓷、日本的藝妓、滿洲的旗袍、明朝的傢具等等,都激發他們的創作靈感。成名稍早于Chanel的Paul Poiret,就是以充滿東方主義的晚禮服設計稱霸法國時尚界。但東方是什麼?在他們眼中,東方是個神秘、古怪、落後、殘暴的世界。那是一個等待他們探險的大樂園,等待他們解救的野蠻之地。

愛德華薩伊徳曾嚴厲批評東方主義,謂十九世紀西方世界眼中的東方社會沒有真實根據,而是憑空現象出來的東方,而正是這種對東方長期和浪漫的印象為殖民主義提供了藉口。

而來到今天,很遺憾的是,就連中國的設計師,也在利用西方人對東方人那種陳舊腐朽的印象賺著快錢。你以為Rihanna身上那張龍鳳刺繡金黃大棉被是誰設計的?不是西方人,是一位叫郭培的中國人。上網翻翻他的照片,你就可以看到一堆繡上大龍鳳,誇張得滑稽的設計。這不是時裝設計;這分明是costume吧?除非是剛好有MET GALA這樣的主題,要不然,有多少位女孩願意穿到像京劇花旦或踩著風火輪的哪吒一樣走紅地毯?

但郭培畢竟在中國是相當火的。像郭培這樣的設計為何討好?因為這滿足了西方人對東方人的既定印象。多年來,Shanghai Tang不正是靠著出賣俗氣的中國風情給中國遊客,而大獲成功嗎。

日本的設計大師如三宅一生、山本耀司、川久保玲等等,從來不隨便把日本和服的蝴蝶結,京都藝妓的妝容,繡滿櫻花的絲綢加到自己的設計里。那是“太方便”的手段,也是對日本文化最淺薄的認知。相反地,這些設計師的作品裡頭,有著日本更深刻的哲理和精神。三宅一生平淡雋永的設計,和日本花鳥畫的空靈恬淡一脈相承。作為解構主義的領頭羊的川久保玲,其設計靈感就來自于日本文化中的不規則與缺陷美。

所謂“時裝”設計,便是如此吧?靈感可以來自各個時代、各種地方,但必須經過思考反芻后,設計出適合當代人穿的服裝,代表這個時代的精神,才可以叫時裝(fashion)。如果只是純粹對一個時代一個文化的摹臨,那最多只能是戲服(costume)。

相對于日本設計師,中國,乃至全球各地的華人設計師們,難道只懂得用龍鳳、麒麟、仙鶴、梅花、牡丹、中國結、旗袍領這些已經被華人自己唾棄的俗氣素材進行創作嗎?這些素材都是最具象,最一目了然,卻也是最投機取巧的。

難道華人設計師,對中華文化沒有更深刻的體悟嗎?有哪些華人設計師的當代作品,呼應著八大山人或蘇軾空靈悠遠的水墨畫?有哪些作品,融合了中國園林錯落有致、柳暗花明的情趣?中華文化里樸素堅忍的精神,又在哪些作品里可以見到?

沒想到的是,在馬來西亞吉隆坡時尚週,倒是出現了頗有東方韻味的設計作品。新晉設計師Cassey Gan曾負笈英國,在London College of Fashion拿了一個時裝設計的學位回來,作品還曾上過意大利版的《Vogue》。縱觀Cassey Gan歷年的設計作品,她的風格無疑是相當簡約的,有很多幾何圖形的線條,乍看之下很摩登。她似乎沒怎麼談過她作品里的東方精神,但細看之下,我們卻不難從中發現東方傳統的蛛絲馬跡。比較明顯的是那些具象的日本﹣中國傳統服裝元素,譬如漢服與和服的交領右衽,像肚兜的上衣設計,常見於日本浮世繪的波浪及其他圖案,令人聯想到東方的鮮紅色,有些作品里似乎也用上了竹子之類的細節。

但我覺得更可貴的,是她作品里隱隱透出的那種抽象的東方(或說東亞/日本/中國)含蓄美。即便是採用了很多印花與圖案,Cassey Gan的設計,卻是讓人感覺內斂而低調的。Cassey Gan的設計里有很多layering讓穿者自由搭配的設計,呼應了中國﹣日本服裝小衣、中衣、大衣那種層層疊疊的設計。

她的設計幾乎都是採用平織棉布,也就是我們製作中學制服那種最普通的棉布。本地設計師多喜歡用雪紡、絲綢這些布料製作裙裝,因為看起來比較高貴,適合穿去晚宴。所以,Cassey Gan對布料的選擇是令人很驚喜的。平織棉布吸汗又通風,穿起來很舒服。當外國人一想起中華文化,就想到花團錦簇的綾羅綢緞時,大家似乎都忘了,這種棉布才是廣大的東方人最常用的布料,也是最草根,最親民的布料。同時,因為棉布的挺括性,不太強調女性身材的曲線,恰如中國、日本不刻意暴露女性身材的服裝傳統。(當然,也因此,Cassey Gan的服裝對身材有小缺陷,譬如有小肚肚或粗腿的女性,特別有利。)

身穿Cassey Gan服裝的女孩,是個不刻意賣弄性感,也不販賣異域風情的女孩,她追求獨特卻又選擇低調,她的品味帶點藝術味,並且放諸于東方和西方,都會受到認同。也許,這才是更貼近這個時代的女性的追求。

時至今日,東方是怎樣的,仍然由西方人來定義。未來,會不會有更多東方設計師加入這個行列,把詮釋東方的話語權拿回來,由東方人自己去定義東方?那時,我們也許可以把由東方人定義的東方,稱為新東方主義。

本文已刊登于201年9月28日《星洲日報》副刊



Thursday, September 24, 2015

天真夢與GDP


帶美國來的朋友逛檳城,適逢檳州歡慶成功進入世界遺產週年紀念,整個喬治市鬧鬨哄,到處有免費活動,街頭擺滿一個個小檔口,教遊客烹煮我國各民族美食、製作各族群具代表性的手工藝品等等。遊客固然多,但穿著各色團體制服的義工也不少,都是些稚嫩的年輕人,許多還是中學生,看來都是自願來無償幫忙的。

孩子們看見老外朋友,積極向他介紹檳城種種。看著他們自豪而誠懇的臉,我想,這群孩子,是多麼熱愛家園啊。

當然,帶著朋友到處跑了一輪,也發現大馬多了很多簡樸但不簡陋,創意滿滿而充滿人情味的民宿、咖啡館。而近期興起的創意市集,神態靦腆售賣著自己做的手作品的青年也越來越多。看起來,大馬青年正步向台灣青年的“後塵”,開始努力經營與發達賺大錢無關的夢想。

我看過某位台灣名人寫的文章,大意是說他碰到一位有著工程師學位,卻不學以致用,跑去開咖啡館的年輕人。他直言年輕人“要開家咖啡館笑看人生百態”的夢想,只是逃避現實,并為這種天真夢席捲台灣而感到憂心忡忡。台灣內需市場有限,開咖啡館沒有多大作為,台灣要創造GDP,還得依靠科技,台灣名人說。

台灣名人說的自有道理。只是,香港人、大陸人,還有馬來西亞新加坡人,普遍對台灣印象很好,只怕正是因為,台灣人有股淡泊名利,追求夢想的傻勁。(還有那些超有氣質,不食人間煙火的台灣女生啊,更讓多少男生神魂顛倒。)我這麼說應該會惹怒許多人,不過,我確實覺得,普遍來說,大陸香港新加坡的青年,比較現實,功利之心重。當然我這麼說,是流於刻板印象了;香港大陸新加坡,當然也有不少浪漫主義的少年,但相較之下,比例應該比台灣來得少,而且因為社會條件的限制,能讓他們去放手一搏的機會更少就是了。

至於,開家民宿、有機農場,搞些手作品,是否就對GDP毫無建樹?先不提大力弘揚文創產業的台灣了,我們看看鄰國泰國。馬來西亞與泰國在旅遊資源上不相伯仲,但為何全球遊客獨愛泰國?因為他們連搞一個地攤貨市集,都可以搞出情調,搞出創意,令人驚喜連連啊。

而雖然國家經濟每況愈下,大馬青年卻似乎變得更熱愛更珍惜自己的國土,這份戀戀家園的情懷,似乎也和台灣青年不謀而合。

我衷心感謝這些勇敢而天真的青年們,令我生活著的地方更美麗。


本文已刊登于2015年9月份《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

Tuesday, August 18, 2015

創意總監太輕賤

@Puma Twitter

多年前,張曼玉擔任香港I.T集團旗下時裝品牌izzue.com的設計總監,我有幸取得專訪。席上,我斗膽問一句,“身為創意總監,你參與了哪個環節的服裝設計?你和izzue.com的設計團隊是怎樣合作的呢?”

女神臉不紅氣不喘,“實際的設計工作不是我做的。不過,我經常到各地旅行,每次都會把買回來的衣服帶給izzue.com的設計師們參考,告訴他們,我喜歡這樣的袖子,這樣的領子,這樣的細節。我也會告訴他們我喜歡怎樣的造型,拿雜誌給他們參考,然後給他們我的意見。”

女神的坦白固然令我欣賞不已,卻也令我不禁愕然,啊~這樣,也算是創意總監?

可是,這樣的“風氣”,卻越來越盛,而且從亞洲到歐美,從時尚業到各行各業,誰都可以成為“創意總監”。最受矚目的,當然是Puma的“設計總監”Rihanna。在Rihanna之前,Puma的創意總監,還是備受時尚界讚賞,經常在服裝設計里融入科技元素的Hussien Chalayan啊。

我一點也不懷疑Rihanna的時尚品味,甚至也願意相信她的造型都是她自己打理,不假手造型師的幫助。可是,這和實際上如何做出一件衣服,製成品的成本效益計算,對運動服飾市場的掌握,是有很大分別的兩回事吧。

除此之外,Justin Timberlake也當上了Bud Light Premium的創意總監,Alicia Keys是Blackberry的創意總監,Lady Gaga是Polaroid某一支產品線的創意總監,例子不勝枚舉。這些創意總監都是充滿創意,才華洋溢的音樂人。但是,來到科技產品、光學產品等等的領域,這些音樂人會怎麼和實際執行設計工作的團隊合作,實在令人好奇。

在這個年代,聰明的消費者當然知道,名人當上你家的代言人、品牌大使、形象大使,不代表名人本身真心喜歡你家產品──那僅僅代表你給的酬金夠豐厚。可是,創意總監可不一樣了,穿上Puma的衣服,我就得到了Rihanna的親手設計或有份參與設計的服裝,或者,最起碼,我和我的偶像分享著相同的時尚品味。因此,在市場策略上,把名人請回家當創意總監的做法,也許是高明的。

可是,這個社會對名人/紅人,是不是太優待了呢?只要你歌唱得好舞跳得棒,就可以在任何其他專業領域無往不利嗎?那些在時裝界或設計界奮鬥了大半輩子,把創意總監視為終極目標的設計師,發現自己只差那一步,那個位子卻被從天而降的歌神舞后,憑空坐去了。自己辛辛苦苦熬夜趕出來的設計,被一名外來的創意總監輕輕一句,“嗯,我說不出什麼原因,我就是不喜歡這個設計。”全盤否決。這將是何其殘忍的一件事。


本文已刊登于2015年8月份《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

Thursday, July 9, 2015

鏡花水月中國夢﹣﹣MET Gala 2015



對時尚迷來說,為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服裝藝術部籌款的Met Gala,一點也不比奧斯卡的紅地毯失色。每一年的Met Gala都有一個主題,出席的除了影視圈明星,也有時尚圈的大腕兒,大家在紅地毯上爭妍鬥麗,不但得找一件表現自己品味超前的晚禮服,還得挖空心思想想要怎樣穿才能配合主題又適合自己。

今年的Met Gala,則特別受中國人和全球華人矚目──連本來對時尚毫無興趣的那些,也對紅星們的紅毯裝扮大發議論。原因無他,今年Met Gala的主題,正是“中國”。也難怪華人看了明星名模們走紅毯造型會噴飯,某些造型實在雷人。

Rihanna那身黃袍,是不肯跟丈夫圓房的媳婦大冬夜里赤裸裸裹著一身大棉被逃出家門嗎?Sarah Jessica Parker那個髮型是怎麼回事?這是剛拍了京劇版的星際大戰來不及換裝就趕過來嗎?許多華人也對Chloe Sevigny和Suzy Menkes的清朝古裝很有意見,這是走紅地毯不是唱大戲,他們穿這個太搞笑了吧?

不過,與其取笑Rihanna和SJP為了配合主題而失手,倒不如對那些完全不配合主題的明星們翻白眼──尤其那些本該最懂得中國時尚的,趙薇、湯唯、李冰冰、高圓圓等等一眾中國女星,全是最generic的紅毯晚禮服造型,完全難以和中國產生聯想。中國人不是老希望世界多一點認識中國之美嗎?卻為了安全至上,放棄了那麼一個向世界展示中國的機會。



當然也有不錯的例子,章子怡穿的白禮服,上半身是旗袍的設計,下半身是蓬蓬裙,領子上還有繡花細節,是中國元素含蓄的體現。Dianna Agron的白色雪紡仙鶴刺繡裙,也不落俗套。Alexa Chung穿一件紫色繡花晚禮服,很可愛,雖然那繡花是中式還是西式,有待商權。Janelle Monae雖然是一身黑,但上衣是旗袍領的設計,綴以白色中國結鈕釦,連著拖地大披風,把中國傳統元素運用得利落而帥氣,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華人看今年的Met Gala,可以無休無止的嘲笑下去。可是,想深一層,這其實是中華文化的悲哀。許多華人覺得晚會上帶有中國元素的穿著老土而可笑,只是因為我們在以華人的眼光去看老外對中華文化的詮釋。而對老外來說,Suzy Menkes或Chloe Sevigny的穿著,僅僅是充滿異國風情,沒什麼好笑。那情況就如華人在家裡辦一個非洲主題派對,出席的來賓穿虎皮豹皮裝,我們會覺得理所當然,但非洲人看了,可能也會勃然大怒,抗議這是外國人對非洲老土又刻板的印象,根本不能代表非洲文化。


今天提起英國的時尚,大家能馬上聯想到維多利亞風、洛可可風、龐克風,再從Paul Smith的優雅紳士,想到Vivienne Westwood、Alexander McQueen的離經叛道,題材可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提起中國文化,老外能聯想到的,僅僅是我們今天在Met Gala看到的黃袍大褂、京劇鳳冠,實在比非洲好不了多少。一個經濟上的大國,在文化的範疇里,卻是如此黯然失色,中國人,以及全球華人,還在得意什麼啊。

本文已刊登于2015年7月份《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

Thursday, May 14, 2015

Rick Owens把男性裸體還給格雷




三月份,時尚業與電影業,同時迎來兩大高潮──Rick Owens的2015秋冬時尚秀,以及《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兩件事同樣值得討論,一件是因為“不該露的露了”,另一件是因為“該露的沒有露”。

時尚界對性別議題一直多有探索,但男性生殖器官的裸露,始終是個禁忌。而Rick Owens在2015秋冬時尚秀里讓不穿褲的男模特兒,從衣服下襬露出若隱若現的性器官,成功成為巴黎時尚週最熱門的話題。當然,這樣的“設計”引來了主流媒體的鞭笞。但是,若仔細觀察,出聲討伐或取笑的,都是一般不太接觸時尚的人,而向來開放的時尚界,對這樣的裸露,還是相對容忍的。

裸露的女體在T臺上司空見慣,輪到男性露一露,也算遲來的“平等”。

而《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則教人驚詫,直到今時今日,好萊塢依然牢牢由男性霸權掌控。《格雷》的原著小說,雖然性愛描寫大膽露骨,但意識形態上卻非常“傳統”,無非是灰姑娘遇上王子的故事,說到底,這本來就是一部女性作者寫給女性讀者看的情色小說。

但這種服務女性的故事,到了好萊塢手裡,卻同樣拍成了取悅男性觀眾的電影。在所有的性愛場面里,只見鏡頭流連於輕咬朱脣的女主角身上,女體尺度大開,任君觀賞,而男主角……抱歉,竟然穿著牛仔褲做愛。

《格雷》的男主角受訪時說,電影公司為了爭取更多的觀眾,決定不讓男演員“露械”,以免觀眾覺得噁心。這當然是從男性的視角出發。男性的身體固然對男性沒有吸引力,但何以男性的身體便是噁心的?

當然,社會上不乏一些看到男性身體便嚷嚷噁心的女性,但焉知這種反應不是一種男性霸權教育下的反射性動作?我們對人體的欣賞,何為美何為醜,來自於從小的教育。部份女性對男體感到不安,產生噁心反應,那是因為美國的影視工業,以及我們身處的父權社會,從小便教育我們,女性的裸體是可以任意欣賞意淫的,而身為女性,則應該避開男性裸體,以免自己聖潔的精神遭到玷污。當然,宣稱男體噁心的女性,更大的原因可能只是因為要彰顯自己的“純潔”,以符合社會對女性的期許。一名性觀念成熟的女性,不會懼怕袒露出來的異性性器官。

也因此,Rick Owens的時裝秀上裸露出來的男性下體,表面上看,是為男性器官除罪化,更深一層的含義,其實是還給女性一個可以獨立自主的視角。

本文已刊登于2015年5月份《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

Thursday, May 7, 2015

A birthday party hosted by a Persian lady 在伊朗人家裡慶祝生日


How do you throw a friend a surprise birthday party, when she's seen a thousand tricks in the world? Well, this is what we did for Szu- Yin Chan(aka Swing) this year.

Instead of a normal restaurant, I booked a dinner throughwww.plateculture.com.

Plate culture is sort of like a cultural exchange thing, where you can book a chef to cook for you, go to his/her home, and try a home cooked exotic cuisine.

I booked a Persian dinner from a lovely Iranian lady, Ainaz. (Thanks Ainaz for making it happen in such a short notice) Samuel arrived first to decorate the place. I drove Swing to the venue and I told her we were just going there to pick up Samuel from his friend's apartment.

So when we finally entered Ainaz apartment, da-duh, surprise! I think Swing was truely surprised and amazed. After all, who would have thought a party would be thrown on them in the apartment of a total stranger, right?

Ok, cut to the dinner. The appetizer was a mashed-pea thing made of potato, olive, carrot, onion, pea, etc, wrapped in thin bread. After that was a Shiraz salad. For main courses, we had rice with saffron and blue berries, curry chicken, stew beef with red bean and vege, and a crispy rice cake. The dessert was rice pudding in cinnamon and saffron. Ainaz also prepared a yogurt drink that tasted not sweet, but SALTY. While Swing and Samuel were dreaded by it, I was the only one gulping down the drink, and gladly swallowing down all dishes. I guess a guy like me wouldn't go hungry living any where on earth.

Persian food might look like Indian food a lot, but Indian food is spicier, the flavor and fragrance also much stronger, while Persian food is a bit bland to a Chinese taste bud.

But I think taste is something acquired and learned. To us, the taste of Persian food might be bland, but to an Iranian, these dishes must have very rich and delicate flavors. For example, the stew beef has to be boiled and cooked for more than 10 hours. And the curry chicken is mixed with many different kind of curry powder, some from Iran, some from local, to achieve that specific flavor. So yes, I think Persian food is exquisite, we're just not trained to taste it like they do. After all, it's a culture that mix 4 herbs in tea, how can they not know how to play with flavors.

Ainaz was happy to share with us her life in Iran and Malaysia, and we chatted a lot throughout the dinner. I am so fond of Iranian people ever since I visited Iran, and it's just nice to befriend with an Iranian back in Malaysia.

It's an enriching experience, I think I'll do it again soon. And I thank the people behind the website to make our society a more interesting place.


年復一年,每年生日都是上館子吃吃喝喝又一餐,太沒勁了吧?今年,我們決定給壽星婆Swing一個驚喜。我們不上餐廳,我們上www.plateculture.com 訂了一個廚師給Swing 慶祝生日!

Plate Culture是個鼓勵文化/美食交流的網站,概念類似私房菜,你可以上網預訂座位,到你選中的廚師家裡用餐,享用主人家精心烹調的充滿異國情調的住家菜。

我向一名伊朗美女Ainaz 訂了波斯晚餐。Samuel 先到她的公寓佈置一番。而我就接Swing下班,告訴她我們要去餐廳吃飯,但得先去Samuel朋友家接他。
到了Ainaz公寓後,噹噹噹噹,surprise! 我想Swing確實有驚喜吧,畢竟,誰會想到自己的生日晚宴會是在陌生人家裡,而且還是外國人。

閒話少說,進入正題。開胃菜是把馬鈴薯、數種豆子、橄欖、紅蘿蔔、洋蔥搗成泥狀,沾扁扁的麵包吃。接下來就是色拉茲沙拉(色拉茲是伊朗的一個地方)。主菜有蔬菜紅豆燉牛肉和咖哩雞,佐以藏紅花藍莓白飯。對了,還有一個像鍋巴的米糕(根本就是鍋巴好不好!)甜品是藏紅花肉桂口味的米飯布丁。Ainaz 也準備了優酪乳飲料給我們,但伊朗的優酪乳不是甜的,是咸的。Samuel 和 Swing 嫌飲料有怪味,不敢喝,我卻不覺有異,全程大口吃大口喝。像我這樣的人,大概去到地球任何角落都餓不死吧?

波斯料理和印度料理看起來雖然相似,卻清淡很多,遠遠沒有印度料理那種濃烈的味道。我之前在伊朗和其他中東地方,吃的食物也幾乎都不辣。看來,中東菜雖然愛用咖哩,但不辣才是其特色啊。

我想,口味是後天的養成,並且需要經過訓練。對我們華人來說,波斯菜略嫌清淡,而且吃起來味道似乎都差不多。但對伊朗人來說,他們的食物裡,應該有許多我們分辨不出,感受不到的層次。譬如,那道蔬菜紅豆燉牛肉,得經過幾道工序,還得花上超過十個小時燉煮。而那道咖哩雞,Ainaz其實特地從伊朗雜貨店買來咖哩粉,混合本地的咖哩粉,才終於做出了她想要的味道。這個民族連煮一壺紅茶,都要加入四種香料啊,怎麼可能會不懂吃?

Ainaz 也和我們分享了她在伊朗和馬來西亞的生活,相當坦率。自從到過伊朗後,我一直對伊朗人很有好感。很高興能在馬來西亞又交上一個伊朗朋友。

這是一次很棒的經驗。感謝這個網站背後的一群人,讓我們的社會變得更精彩。

相逢恨晚 適苑酒家



終於去了適苑酒家。心情澎湃到不行,不斷哀嚎,怎麼會這樣?怎麼竟然今天才第一次吃到?

以前住在Pudu附近,幾乎每天都會經過這家餐廳,剛開始時會驚訝,這家餐廳還在營業嗎?也太陳舊了吧?然後就習以為常,每天路過而視若無睹了。

後來聽說這是老字號餐廳,食物很好吃,也覺得大概是文青們懷舊情懷氾濫,情調重於食物。

多得陳偉智不屈不撓地安排,才終於安排了這個飯局。


第一道菜上桌,就讓人驚艷。這八寶鴨也太厲害了吧!整只鴨拆了骨架,填滿栗子、芋頭、蓮子、白果、香菇等餡料,火候剛剛好,鴨肉軟爛,餡料還是粒粒分明卻入口即化。

還有那道不知道叫什麼名的冷盤,果凍狀的湯汁(可能是用魚骨魚皮等膠質豐富的材料熬成湯,冷卻後凝結形成的)包裹著嫩嫩的白斬雞,淋上微甜醬汁,還有一圈海蜇皮。風味非常獨特。

臘味飯也很成功。臘腸潤腸滋味很好,吃得出是經過嚴選的,臘腸溢出的油混著飯香,just nice.

菜的分量都相當大。我們六個人還叫了半只枇杷鴨和桂花翅,也都很美味。

這些料理,每一樣都需要經過很多道的工序,做起來費時費勁--尤其那個八寶鴨和海蜇白切雞冷盤。每道菜的醬料都是自己做的(沒問老闆但應該是吧。這樣的味道沒在其他地方吃過)。這才是真正的粵菜啊!這才是中華料理啊!

以前的中餐,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吧。廚師願意花時間去好好烹調一道菜,顧客也懂得欣賞好食物。慶幸這些古老菜式,還在吉隆坡一家餐廳裡好好地保存了下來,並且有人不惜勞力成本地去做。

如今很多中餐廳,雞塊炸一炸淋上現成化學檸檬醬就叫檸檬雞,淋上甜辣醬就叫泰式雞排,和媽密醬一起炒就叫媽密雞。或像王彪民講的,白飯上鋪一條香腸淋醬油,就叫臘味飯。這些哪是中餐?充其量只是快餐而已啊!

老人家我向來不熱衷寫飲食部落格。實情是,因為吉隆坡真正好吃的,值得寫的,根本不多。何必為了裝美食達人天天po文。但是,這家適苑酒家,一定要推薦,也一定要留文紀念。

這是一家繾綣於黃金時代的餐廳,雖然不再有周旋和白光的歌聲繞樑,但那豐富而細膩的滋味,依然在舌尖翩翩起舞…


Tuesday, April 14, 2015

冷血小鮮肉


我的臉書里有不少熱愛電影的朋友,當中有許多朋友看了好電影,都會迫不及待分享。奇怪的是,英國電影《The Riot Club》,竟然沒人討論。

《The Riot Club》由十位美少年主演,當中幾位主角俊秀程度直逼Orlando Bloom,假以時日應成大器。單看電影海報和預告片,亞洲電影觀眾應該會馬上聯想到《九降風》、《艋胛》,或是泰國的《死黨》這類青春兄弟情電影吧。秀色可餐的少年們正值叛逆期,互相依靠又自感不容于社會,轟轟烈烈地做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壞事,和女主角談了場純純的愛……然後,多年過去,回首往事,不勝唏噓。當中,必有數名小鮮肉露胸露背露屁股的戲碼,幾名男主角們的友情,就像Abercrombie & Fitch的廣告一樣,怎麼看怎麼充滿homoeroticism。

但英國電影不愧是英國電影,《The Riot Club》才不跟你來這一套。The Riot Club牛津大學的社團,類似美國兄弟會(Fraternity)的精英貴族版,只有學業成績、家世背景最頂尖的學生,才能加入。電影中,十位風度翩翩的牛津貴族公子,為新成員舉辦的入會儀式,招數就像美國的fraternity一樣胡鬧。但這些英國貴公子玩起文字遊戲,遣詞用字教人驚嘆,英國精英和美國那些愚蠢的大學生,素質實在相差千里。

但漂亮外表和優秀學業,只是表像。這群留著藍血的貴公子們到了餐廳后,言談間徹底流露出對“賤民”的仇恨與鄙視。最後,只因食物未達理想,召來的妓女又拒絕為一群男孩提供群交服務,一怒之下,竟然就趁著酒意徹底毀了餐廳,還把老闆打成重傷,差點搞出人命。

而釀了大禍后,除了正牌主角,其他少年都毫無悔意,以為金錢必能解決一切,唯一的擔心只是會否被學校開除──果然,金錢也確實幫他們解決了一切。

這不是一篇影評,所以對電影本身的討論就此打住。我想說的是,電影散場后,觀眾陸陸續續步出電影院時,我聽到一名年輕男生對朋友們說,“Yeah, that’s how we should party.”那一刻,我震驚了。

這個社會對美麗肉體、享樂主義、金錢、權力的崇拜,到底到了何種地步啊?《The Riot Club》對上流社會的批判,是不留餘地的。電影甚至沒有為了刻畫更深刻與豐富的人性,而令角色善惡難分。除了主角還有一些良知,其他The Riot Club成員,皆可用自私邪惡來形容。雖然電影因此陷入了善惡二元化的簡單對立,但電影的批判立場是鮮明的。

而走出電影院的觀眾,竟然不是對這些冷血貴族感到心寒?而是更加嚮往那個只要有錢有勢,就可為所欲為,只要長相漂亮,就可輕易獲得原諒的世界?


本文已刊登于2015年4月份《Citta Bella》雜誌《奉時尚之銘》專欄

Thursday, April 9, 2015

四海为家 住在车上的生活


说来真害羞。我一直有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想过上一种四海为家的生活,当个流浪卖艺的吉普赛人,或是马戏团的飞刀手什么的,住在被车子拖着走的小房子里,每天从窗户望出去,都是不同的风景。



于是,有了这趟澳洲caravan之旅。


路线,是从澳洲的阿德莱德(Adelaide)到墨尔本。这段路程会经过大名鼎鼎的大洋路(Great Ocean Road)。


未出发之前,询问住过澳洲的朋友,大家都对caravan看法消极——车子太大难以驾驭,在市区不能泊车,最重要的是,不能如我想象中走到哪睡到哪——澳洲法律规定,caravan一定要在caravan park过夜,不能随意停下过夜。Caravan的租金不便宜,要是再加上caravan park的住宿费(而且超过两人就要加人头费),倒不如租普通的车子住motel,更省钱更舒服也更方便。


不过,既然要试一把caravan之旅,就排除万难进行到底吧。


我、姐姐加上两位朋友,搭了一夜飞机,清晨抵达南澳的首府阿德莱德市。当时还是夏天,所以我们全都只带T恤和短裤。岂知一出机场,被南极来的冷风一吹,竟然冷得瑟瑟发抖。这往后的几天,我们只好每天裹着同样的外套,哀叹精心准备的漂亮衣服没机会出场。


阿德莱德被澳洲人称为“教堂之城”,触目所及,果然到处是教堂。我在阿德莱德最感动的一刻,是坐在小草坪上看鸽子的时光。澳洲的鸽子和澳洲人一样,对人全无戒心,主动飞到行人手上啄食。这里宁静安详,连上下班的高峰时段也一点不塞车,真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城市。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到中央菜市场吃了早餐,买了面包、意大利面、蔬果、熏肉等等食材,就迫不及待搭计程车直奔租车公司。我在网上订的车屋属于中等价位,附卫浴设备。不过,由于我们订的4人座车型已经没货,租车公司直接帮我们升级到6人座的巨型motorhome,而且是该租车公司旗下最贵的品牌。



办妥了出租手续,冲上车子那一刻,我们兴奋得在里面跳舞。这就是我们四人这个星期的小小的家了!谁说caravan之旅不舒服?这个小小的家麻雀虽小,但电视、冰箱,杯盘碗(无筷)一切家里该有的,一应俱全,连烤箱、红酒杯这些一般人家里未必有的,也准备妥当了。



驾驶座的车顶是张双人床,而车子后半段的沙发座拆开后,就变成另一张宽敞的双人床。车屋中段的饭桌与座位,本来也可以拆下来组合成另一张双人床的,但我们只有四个人,所以,连每天拆饭桌搭床的功夫也省下了。





话不多说,立刻开车出发。出了市区,无边无际的牧场,开始在眼前铺展开来,长长的公路望不到尽头。刚开始,每次一有牛羊出现,我们四个城市来的乡巴佬都忍不住停下来举起相机猛拍。不过,接着几天下来,看了无数的牛羊后,管他是黑的白的还是白底黑斑的,我们完全视而不见了。


第一天的行程包括了Adelaide近郊的Mt. Lofty和Hahndorf德国村。德国村很小,只有一条主要的商业街,全长也不过一两公里,却是南澳州的重点景区。十九世纪初,移民到澳洲的德国人就在此处聚居,今天,许多德国风格的建筑和风俗,都保留了下来。


在Murray Bridge时,我们面临了第一道选择题。如果继续往东走Dukes Highway,我们将能更快抵达精华路段——维多利亚州的大洋路。若选择往南走Princes Highway,路途更长,而且是小路,但因为会经过Coorong国家公园,有沼泽有海,风景应该更多变化。但这些也都只是观察地图的猜测,网上资讯介绍不多。


最后朋友决定走南路。往南开了一个小时左右,进入一个靠湖的迷你小镇Meniegie。这地方有芦苇,有长堤,夕阳在平静的湖面上泛着金光,湖里有澳洲有名的鹈鹕,海面偶尔飞过鸟喙很大的鸟类,令朋友惊呼送子鸟出现了。岸边有树,远看似乎开满白花,近看才知是纯白色的鹦鹉站了一树。


出发前我在网上论坛看过其他欧美背包客的省钱小撇步,都说若不租caravan park,只要过夜的地方远离市镇,不会有警察干扰的。若不幸碰上警察前来敲门,就告诉警察因为车上只有一个司机,司机打瞌睡了,只好停下休息几个小时。一般而言,居于驾驶安全,警察不会开罚单,最多叫你尽快开走了事。



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Coorong国家公园,给了我最好的“开了好久都没有caravan park,只好停在路旁休息”的借口。不过,租车公司的册子警告,入夜后在野外驾驶,可能会遭受袋鼠等野生动物的袭击。好刺激啊。


进入Coorong不久,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粉红色的湖,太瑰丽了!据说,那是湖水里的碳酸盐的缘故。我们狂奔下车,但越往前奔跑,脚步就陷得越深,估计再往前,就会整个人陷入烂泥了,而那片迷人的粉红色,像是触不到的海市蜃楼,还是离我们好远好远……


其实一路上开过来,都不见有什么巡逻车,但为了避开被警察发现,我们还是把车子转进了更荒僻的小道。小道不平坦,巨型的motorhome开在上头,柜子里的陶瓷杯盘晃得惊天动地,整辆车子像是要散了架。这是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路,四周尽是荒野,再走下去究竟会如何?这一刻,茫茫的未知笼罩着我们。


终于,在夜色全面降临前,我们找到了泊车点。路旁仍然是大片的盐湖,雪白的湖岸,原来全是盐的结晶。看完日落,赶紧回车上做晚餐。第一餐相当简便,吃三明治和沙拉。水箱的存水足够做饭洗碗,但洗澡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晚餐后下车,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星星晶亮浓密,呈带状分布,这就是我们中文所谓的星河,也是英文所谓的milky way了。只有在绝对的黑暗中,星河才会显现出来。我这一辈子也就看过三次,一次在美国的南达科塔州,一次在蒙古国,一次就在澳洲了。这才是公路之旅无可取代的乐趣吧,尽管做了相当透彻的资料搜集,但旅途中必然会偏离计划,走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了一场夹杂恐惧与兴奋的探险,然后,在发现柳暗花明的一刻,无价!


隔天,我们抵达Mt. Gambier。这地方有个小镇,傍着一座火山,火山口如今是个蓝色的湖,被当地人称作蓝湖(Blue Lake)。虽然在照片上看过,但一看到实景,我还是忍不住哇哇大叫,这湖水蓝得太纯粹太不一般了,和一般湖或海水碧绿的水色截然不同。


北海道有一座“青池”,也很美,接近绿松石的颜色,较清淡但层次丰富,活脱脱就像中国、日本的水墨画。而蓝湖那浓烈的普鲁士蓝,却像一幅油画。这也让我憬悟,空灵写意的水墨画,以及西方浓墨重彩的油画,都是真实生活的临摹。不一样的审美观,原来都是不同的风土养成的啊。


依照原定计划,我们将一晚在外野营,一晚住到caravan park。而若再往前走,又要走好远才会出现caravan park,因此,这一晚,就住在Mt Gambier的Pine Country Caravan Park了。


Caravan park里通常有公用浴室、厨房、洗衣机、烧烤区等等设备,更重要的是,在这里能为车屋插上电源,为车子充电,以及为水箱加水。另外,把洗手洗碗后的脏水放掉,以及把厕所的屎尿倒掉,也是不能忘记的指定动作。倒屎尿听起来很可怕,但其实caravan的设备很先进,车上的屎尿,都直接进入一个密封的箱子里,要倒的时候,就从车外把箱子拖出来(箱子状似有轮行李箱,还能拖着走哦),扭开盖子,倒进caravan park里的“dump point”。


不过,我们租的那辆车子,厕所有点问题,排水孔好几次渗透出脏水和尿液,所以我们几乎全程没用。要上厕所,到加油站便是。而到了caravan park,公用浴室又大又舒服,也不必在车内狭小的浴室洗澡。


其实,虽说车屋里应有尽有,但如果不入住caravan park,车子的备用电池只足够应付冰箱两三天,电视等等电器则全部不能使用,包括手机也不能充电。所以,虽然原则上我们可以每天都停在路边睡以节省住宿费,但是,为了洗澡和充电,还是得乖乖每隔一晚就入住caravan park。


由于不必担心缺水电,我们大油大火地用仅有的调味料耗油煎了牛排,又做了马铃薯泥,中西合璧,美美地吃了一顿。当晚,在caravan park宽敞的浴室洗澡的时候,我发现身体滑腻腻的,怎么冲都冲不掉,想说应该是沐浴露很高级,加入了不少润肤乳吧。临睡前聊天,才发现大家都有同样状况。我灵光一闪,大胆推断这镇上的水既然来自蓝湖,水质肯定不一样,白居易不是有说“温泉水滑洗凝脂”吗?回来一查网络,果不其然。Mt Gambier的居民还真幸福啊。


隔天离开Mt Gambier,我们正式从南澳州,跨入维吉尼亚州。维吉尼亚州旅游业发展蓬勃,华人熟悉的墨尔本,便坐落在这个州。但后来走完整个旅程后,我发现南澳州的天真、纯朴、荒凉,更让我魂牵梦萦。


Portland是我们进入维吉尼亚州后,第一个抵达的市镇。正当我们打算停车用餐时,悲剧发生了……朋友倒车时,碰到了后面的车子,当时,车上只坐着一名智障青年。幸亏车子只有一点小凹陷,青年也没有受惊吓。等了15分钟,白人妇女车主回来后,就不断狂飙脏话。我们联络上租车公司后,租车公司向我们确认,由于有买保险,一路上发生任何车祸,都在理赔范围。


我把租车公司吩咐的程序告诉车主,要她把租车文件里附带的保险申赔单填好,并告诉她我们归还车子的时候,会一并把单子交给租车公司,他们会主动联络受害车主。但是,车主因为我们是外国人,很担心我们会不负责任拍拍屁股回国。我们不断向她保证我们会负责,并且既然买了保险,我们也没有不负责的理由。但所有的解释,换来的只是更多脏话。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我也失去耐性了,只好沉下脸回她一句:“你继续诅咒也没用。如果我们真的要一走了之你也没办法。现在既然保险公司会赔,就看你接不接受,还是你真的想逼到我们不负责?”


重话说了后,妇女才开始安静下来,最后无奈放我们走。这一段插曲的教训是:在消费高昂的城市租车,一定要买保险啊。


吃过午餐,收拾好沮丧的心情,我们便朝Portland的Cape Bridgewater出发——听说,这里有“最大的海豹王国”。


导览册子上说,要到海豹观测点,需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好吧,把车子停好,我们就迈开大步潇洒往前走。山路沿着海岬边缘蜿蜒而上,一边是无边无际的蔚蓝,一边是白花遍地的牧场,风景优美。可是,走了好久,怎么还没见观测站啊?说好的海豹呢?好不容易一个小时过去,有登山客出现了,告诉我们:“别放弃,你们走到一半了,海豹就在前面。”


再走了一个小时,再优美的风景都变得枯燥了。我们开始抱怨,澳洲人真不会做生意,连个卖水的摊位都没有。其实这个地方人影都没半个,我们仿佛是被遗弃在世界边缘的小孩,有人卖水才怪。


这就是亚洲和澳洲旅游的不同之处吧。亚洲到处都是人,旅游离不开和人群挤鼻子挤眼睛。而在澳洲,旅游却是人和大地之间的事。后来查看资料,Portland的徒步登山步道,长达250公里,我们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这条“大西南步道”沿途有十几个营地,澳洲人会带好食物和露营工具,花好多天慢慢走,夜了就在营地歇息。



这段路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有所谓的观测站出现。但海豹呢,一只只看起来比拇指甲还要小——观测站所在之地,是澳洲最高的岬角之一,海上游泳的海豹距离我们超过130公尺。但是,旅行中,没有什么决定,会是错误的决定,也没有什么路,会是冤枉路。我们在这段山路上收获也不少,拍了很多好照片,看见漫山遍野的野花,又近距离目睹成群的野生袋鼠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那一刻,真的是兴奋得想尖叫,但又怕吓跑袋鼠啊。更何况,看起来笨墩墩的海豹,在险恶风浪中的矫健泳姿,是水族馆中看不到
的。


离开Portland,经过优美的渔港Port Fairy,我们在Warrnambool小镇附近找地方停车睡觉,最后选了一处旷野。由于四周太黑暗,难以辨认那究竟是何处,心里还真忐忑。第二天下车一看,成群的牛就在车子附近徘徊,原来我们把车停到了农场边上,幸亏农场主人并没有报警驱离我们。








第五天一早,我们正式驶入Great Ocean Road。


大洋路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澳洲士兵所建,全长接近300公里。公路开在悬崖峭壁边缘,雄奇山色与壮丽海景尽收眼底。多座孤立海上,被称为“十二门徒”的石灰岩柱,也在这条路上。


这些景色,几乎已经成了澳洲的象征,频密地出现在明信片、旅游手册,以及每位游客的照片上。整条大洋路的旅游路线规划得非常完善,几乎每隔十几分钟的车程,就会出现一个观测点,让游客从各个角度观赏大自然奇景。我们也和所有游客一样,一路上不断上车下车拍照,最后越来越觉得索然无味。无论这些石灰岩柱是上帝多珍贵的杰作,看多了便也腻了。


这条路线已经被多不胜数的旅游导览介绍过,这篇游记,也就不再多述。


不过,一般旅游册子未必会提,个人又认为值得推荐的,是一个叫Aire River的露营区。为了寻找一座灯塔,我们深入丛林,来到了这个傍着小河的世外桃源。河岸长满芦苇,野鸭在水上闲游,夕阳西下,一切美得像梦。如果不是因为前一晚没水没电过了一夜,我是很希望在此过夜的。




离开了Aire River,我们继续上路到Cape Otway寻找一个据说到处有无尾熊的Bimbi Caravan Park。虽说南澳州和维吉尼亚州有不少树林都是无尾熊据点,但一路走来,我们连无尾熊的屁股都没见过,眼看caravan之旅即将结束,开始有点心急。


车子开进Otway National Park不久,眼尖的姐姐,就看见书上挂着的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高喊:“无尾熊!”网友们的介绍,果然没错!我们更心急要赶在天色全黑之前去到号称“在无尾熊下方睡觉”的Caravan Park。忽然,轮到朋友指着前方尖叫:“无尾熊!”我吓了一跳,急忙煞车,只见路中央站着一只已经被吓呆了的无尾熊。


我们兴奋得冲下车围着无尾熊团团转,拿起手机猛拍。无尾熊小小地,憨憨地,可爱到不行。我想抱又不敢抱,伸出手摸了摸,毛好厚好舒服,而且也不臭。无尾熊回过神来后,半跑半跳地逃走了,留下我们依依不舍,长嗟短叹。


Bimbi Park里虽然没看见无尾熊,但此区域沿途不难发现无尾熊的踪迹。为了节省能量,无尾熊一天花20个小时睡觉,所以无尾熊是最容易照相的动物,多数半眯着眼睡觉,醒着的也不怕人,憨憨地抱着树任人拍照。


第六天,离开Bimbi Park后,经过Apollo Bay、Lorne、Torquay等滨海小镇,越来越接近终点站墨尔本了。这些临近墨尔本的小镇,慵懒,阳光充沛,弥漫悠闲度假氛围。其中Torquay的Bell Beach是冲浪者天堂,也是《Lonely Planet》之类的旅游书籍推荐的必去景点。


我们在Geelong的一家Caravan Park睡了一夜,然后,终于抵达墨尔本。办了caravan park的入住手续后,我们便搭电车到市中心游玩。


其他游客必到之地如Hosier Lane等等也就不必多说了。我想说说我们一行人在Fitzroy的经历。Fitzory是澳洲波西米亚文化的大本营。在过去,许多穷艺术家、作家、表演工作者、70年代的嬉皮士,由于负担不起下城区昂贵的房租,而聚居在房租相对便宜的Fitzroy区。不过,艺术家多了,一个地方一定cool起来。一个地方cool起来了,财团与金主必定跟着进驻。财团进驻了,房价必定涨起来。房价涨起来了,艺术家负担不起了,只好纷纷迁走。这现象叫gentrification,Fitzroy也逃不了这样的状况。


但是,和纽约的Greenwich Village等等地方比较起来,Fitzroy还是很有波西米亚风,还是一个很cool的地方。Fitzroy的Brunswick大街上分布着数不清的小小但很有特色的咖啡馆,以及售卖黑胶唱片、二手衣和旧家具的小店。这是个让我们一见钟情的地方。


一定是因为太兴奋了。我们一家一家小店去寻宝,从11点多逛到2点多,好不容易选定一家餐厅吃了午餐后,我发现我的iPad不见了。问了几家店铺,再翻看这一整个上午拍的照片,最后,推断iPad遗留在下了电车后第一家进去的店铺。


回到那家店铺后,店铺已经关门,但是,门口贴了店长的电话号码。电话没人接听,只好留下语音留言问他是否有看到一台iPad。就在我们垂头丧气胡乱臆测,并悲观认定iPad应该有去无回时,店长回电了,要我们稍等。十五分钟后,我顺利拿回iPad,高兴得不停对这位留着及肩长发,很grunge很酷的型男店长鞠躬道谢。


晚上,我们逛着Queen Victorian Market夜市,正饥肠辘辘准备吃晚餐时,悲剧再次发生。这一次,轮到朋友遗失钱包。遗失的Agnes B.钱包,装着千多元澳币和两张信用卡,那是我们几个人的旅行公费。慌张失措再努力回想,朋友断定钱包掉在其中一家服装店里了。


只是,这家店当然关门了。回到caravan park后,我们秉着马来西亚人必经的惨痛人生经验认定:这一次不会那么幸运了吧?我那台iPad不是新的,而且捡到iPad还要找人解密码。但是,一大叠的现金谁不要?我遗失iPad那家店,冷清清地,只有老板一个,赖也赖不掉。那家服装店却在做着促销,顾客很多,谁都可能捡到。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早晨,我们开着车子冲到那家店。店员竟然二话不说,马上归还了钱包!


这一下,澳洲人的诚实,与这个社会风气的美好,着着实实地感动了我们。这不就是《资治通鉴》里说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商旅夜宿吗?这段在路上的日子,我们有时睡在荒郊野岭,担心野兽出没担心警察抄牌,就是没担心过坏人;我们一次次体会了澳洲人对陌生人的信任,也一次次见证了澳洲人的诚实。这固然是因为社会富足,但是,能培养出如此优良的社会风气,也是因为澳洲人怡然知足,不急功近利,不是吗?你看亚洲人大力发展旅游业,为了赚快钱,什么都可以典当。澳洲人却把环境保护放第一,情愿少赚些钱,也不让游客破坏环境。亚洲人赚钱不多,却拼了老命买名牌,而在澳洲人虽然富裕,却把买古着(vintage clothes,旧衣物)视为一件时尚的事。


这段旅程,让我发现慢生活的美好(好吧,我承认我不年轻了),也让我体会了人性的善良。而我们四个人,虽然在旅程中难免有意见向左,闹脾气的时候,但是,我相信,经过岁月的沉淀,最美的片刻都将被留存,而那些粗粝的砾石,最终都会被磨平,成为记忆里闪闪发光的钻石。

本文部份已刊登于2015年4月份《女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