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14, 2014

现在的少年看什么书


许久未逛马来西亚的书店。那天踏进本地最大的连锁书局,吓了一跳——迎面而来最显眼的一整面墙,全被日本漫画占据。这里不像书局,倒像是漫画出租店了。但仔细一看,这些封面看起来像日本漫画的书籍,原来都是小说。

小说封面上的人物,一律闪着玻璃窗大眼睛,或是俊男美女相拥漫天飞舞的樱花里,或是帅哥穿着英伦风高中校服手持宝剑,或是帅哥站在浪尖上浪里则钻出长发人鱼,书名有《公爵与妖精》、《最后的太阳纪》、《假面骑士北极星》、《萌少女奇研社》等等,很是多姿多彩。

这些小说又叫轻小说,或青春文学,要再细分的话,还可以分为科幻、玄幻、新派武侠、穿越、重生、架空、青春校园,甚至盗墓小说等等。

往好的一方面看,现在的小孩还真幸福,选择真多。除了众多作者和著作可供选择,连书种也不再局限于武侠或言情。穿越啊盗墓啊,层出不穷,拿冲锋枪的吸血鬼猎人可以和穿皮夹克的现代阴阳师大战三百回合。不只类型的界限模糊了,男女读者市场的界限也模糊了,一个关于超能力少年踏上拯救世界之途的故事,不但男生会看,女生更是目标市场,因为书里往往不乏帅得我见犹怜的男和女主角不打不相识,然后忽然觉悟自己原来深爱对方,为对方奋不顾身赴汤蹈火的情节。

在我念中学那个年代啊,受男生欢迎的作家,来来去去也就金庸古龙梁羽生加上倪匡黄易等等几人,像我这样连诸葛青云、卧龙生、温瑞安、柳残阳、司马翊等等也翻出来看的,已算少数了。女生不外琼瑶亦舒岑凯伦左晴雯,有文学气质一点的便看张曼娟。还有一些女生看外国翻译言情小说,中文版的封面纯情得很,其实里头充满露骨性爱描写,女生们藏在书包里,只偷偷借给最知心的姐妹共享。

新一代中文作家的轻小说虽然多不胜数,但现在的少年,选择真的变多了吗?好像也未必。这些小说其实根本就只是简陋版的金庸或黄易,旧酒新瓶,没有哪几个作家拿得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创意。“穿越”是目前最夯的青少年小说与戏剧的题材,夯到竟然成了一个独立的小说类别。但穿越一点也不新鲜,黄易早在90年代就写了《寻秦记》,而今天的许多穿越小说就以这部小说做蓝本,把朝代改一改,把主角的身份改一改,细枝末叶的情节改一改,根本和抄袭无异。

平板、千遍一律并且近乎弱智的人物刻画,更是新小说的弊病。无论是武侠、异能、黑道或穿越,男主角必定俊美得令人窒息,职业可能是万人迷摇滚歌手、贵族、公爵、天才博士、全亚洲最大企业的总裁,个性必定霸道而痴情,对女主角一往情深的。而女主角的出身必须平凡一点(以方便女读者们产生代入感),性格必是倔强而勇敢,对人人畏惧又崇拜的男主角毫不买账。刚开始时两个人必是欢喜冤家,整部小说下来,数不清的“你这猪头。”、“你白痴啊!”这样的对白。与其说这是武侠、玄幻,这根本只是换了场景的言情小说嘛,道明寺和杉菜不在学校虐待同学的眼睛,跑到了江湖谈恋爱。

曾经,这些毫无新意,结构松散的小说,根本少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只能在网络上刊载。而今,这些小说大行其道,俨然已经取代金庸古龙,成了青少年最爱。我问过一些青少年,虽然大家都对《笑傲江湖》、《神雕侠侣》相当熟悉,但都是从电视、电影上接触的,看过原著的反而不多。为何今天的少年舍弃金庸这些珠玉,而情愿读这些情节一点也不新的新小说?大概是因为我国少年中文水准每况愈下,金庸的文字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费解的文言文,“猪头,快用你的超能波,攻击那个丑八怪。”这样的文字与对白,更容易理解,更贴近他们的生活吧。

我们看金庸长大的这一代,对忠孝仁义、侠客精神最初的理解,还有对国仇家恨,舍身成仁,从容就义的最初体验,皆来自于金大侠的江湖世界。萧峰教会我们何谓大仁大义,张无忌与郭靖教会我们宽恕与忍让。我们最后都没有因此多了三分英雄气概,也只能继续在庸庸扰扰的人世里当平凡小人物。但我们总算见识过英雄,见识过人性的复杂,了解爱情可以有千姿百态。

今天的青少年,可以从所谓的轻小说中得到什么?我不知道。

本文已刊登于2014年9月份《JMEN》杂志《铭眼看时尚》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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