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ne 15, 2014

吃软饭的男人



许久不见的朋友打电话来诉苦。她是典型的女强人,身居高职,但身心俱疲。令她疲于应付的,不是职场上的枪林弹雨,而是家里的男人无休无止的“状况”。

男人是她大学时的honey。能和青葱时代的恋人共结连理,总是教许多人羡慕,仿佛那样的爱情,必定更纯洁,并且少走许多冤枉路。不过,童话向来难以经受现实考验。毕业后,他们在同一个起跑点出发,她虚心学习,聪明干练,很受上司赏识,步步高升,如今三十出头,已是大型国际企业的主管级人物。而他,很少在同一家公司待上超过一年,不是嫌待遇不够好,就是抱怨上司不公平。如此频频跳槽,渐渐地,工作越来越难找,薪水职位低过他老婆的,他又没兴趣——他自认资历和他老婆相当,职位和薪水自然也要相等。

到最后,他已经变相成了家庭主夫,待在家里看顾孩子,五六年没上班了。朋友很少说什么,但我们都知道,她其实很焦虑。和许多女人一样,她一样渴望能够做得不高兴便随时辞职不干,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但她没这个选项,她和丈夫联名买的高级公寓,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在靠她一人支撑。

许多朋友为她不值,劝她离开这个男人。终于,这次轮到我也开声暗示,“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如果真的不能接受这样的现状,你还有离开的机会,去寻找你要的幸福。”

朋友有点诧异,反问我,“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女性主义者,拥护男女平等,不要拘泥于男女所应扮演的社会角色吗?”

一句话令我悚然一惊。啊,我是否满嘴道理,其实心里根本就是个守旧、顽固又充满偏见的家伙?挂上电话后,我仔细想了一想这个问题,并在脑海里勾勒一个男主内,女主外的家庭画面。套上围裙的男人,在厨房里愉快地烧菜,孩子在饭桌上复习功课,碰到难解的习题,就开声问一旁烧菜的爸爸。门铃响了,孩子飞奔去开门,迎接下班的妈妈。周末,妈妈窝在沙发上给孩子讲故事,爸爸则锯着木材,准备亲手为孩子做一张书桌……

这是一幅很温馨很和谐的画面啊,嗯,我确定。那,为何我似乎总是难以接受真实生活里,那些用老婆钱的男人呢?我在脑海里细细地搜索一遍我所认识的,(经济上)女强男弱的配偶,然后有了结论。

我想,关键就在于,这些男人都不是心甘情愿当住家男人的。他们窝在家里,只因无法在社会上立足;而他们无法在社会上立足,多半是因为性格所致。讽刺的是,他们倒不是太懦弱才无法适应职场,反之,都是因为能力不足,却好高骛远,不自量力,才在事业上一无所成。

而许多在经济上依靠女性的男人,偏偏又是很大男人主义的,譬如我朋友的丈夫,结婚那么久,杯子也不曾洗过一个。在两夫妻都有上班时,做妻子的下班后还要忙着做家务,而做丈夫的,则翘起双脚看球赛。后来朋友步步高升了,丈夫虽然失业在家,也不理妻子的经济负担,坚持要请家庭女佣,而他的工作,似乎只是接送小孩上学放学就完毕了。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朋友是个典型的痴情女子,不会在乎丈夫不事生产。问题是,这些年来,朋友的丈夫雄心壮志,一下跑去创业,开的公司一年半倒闭,亏了朋友不少钱;一下跑去搞传销,家里囤了一堆产品,又让朋友银行户口大出血。这一次,跑去学人炒股票,闯了大祸才要朋友去补救。

男主内女主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对自己在家庭里所扮演的角色无所适从的丈夫与妻子。男人因为必须承受被人议论“吃软饭”的压力,无法安心当个住家男人,郁郁不得志,继而生出许多事端。女人从小被教育要嫁个比自己强(通常这体现在收入)的男人,才是女人的幸福。

而身为旁观者,很多时候,我们并非无法接受男主内女主外而觉得一段婚姻“不work”,而是因为在非自愿情况下陷入这种状况的丈夫与妻子,往往本身的心态已经有了偏差,累积了太多压力和不满,才令一段婚姻长出癌肿瘤。


本文已刊登于2014年6月份《Jessica》杂志《Two Voices》专栏

Saturday, June 7, 2014

我的校服癖


热爱时尚的人大概都厌恶制服吧。那如有雷同纯属规定的颜色款式,扼杀了“人”的创意,剥夺了“人”自我表达的权利,更可恶的是,把千姿百态的一个个的“人”,洗刷絞拧,变成丧失独立性的模糊的大群体。

但是,我念中学的时候,就非常喜爱校服,至今对校服,仍然很是缅怀。(也许这说明,我骨子里根本就是个nerd。不过没关系,今天的时尚很多元,包容得下Geek Chic。土土憨憨的造型,也可以是一种时尚。)

我中学念的是独中,在一个别号香妃城的小镇。我们的校服好看极了,高中男生穿的是一袭纯白的衬衫长裤,白衬衫上的银色铜质纽扣,至今仍在记忆里铮铮发亮。

由于家乡没有独中,我是寄宿在外的,每个星期六一放学,就赶着搭巴士回家乡。家乡的人没见过这种校服,走在路上,经常引来途人侧目,威风得很,好几次,还有马来人跑来问我是不是海军,那一刻,心里真是爽翻了。

铜钮经常泡洗容易生锈,因此洗衣前得先把纽扣拆下,要穿的时候又要一颗颗别回去,是有点麻烦。听说有一任校长想为学生请命,要全校学生在周会上投票表决,是否同意把铜钮换成普通塑料纽扣,结果,不晓得学生们是出于对校史与文化的尊重,还是和我一样爱美,总之,大家用投票否决了校长的好意,也完成了一次难得的校园民主实践。

学校里总会有些男同学,把裤子的版型改得特别低腰,或是裤管特别宽大,刘海能留多长就多长,染一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很接近黑色的深棕色,直到训导主任一声令下,要他们马上把头发剪短染回黑色为止。女同学的裙子,则在标准长度的边缘徘徊,要嘛就往膝盖之上移动,要嘛就干脆长过膝盖几寸。当时觉得这些行为很可笑,但是现在回头看,这些同学对时尚的自觉,可比我早熟多了,他们早就努力挣脱校服的束缚,在“大一统”的原则下,尝试让自己看起来不同一些。

而我穿校服,衬衫是一定塞进裤子里的,即使离开了校门,也不愿意把衬衫拉出来。初中三的时候,还曾经选了一副大大的粗框眼镜,发型像梁朝伟在阿飞正传里一样,用发蜡往上梳。说我是nerd的鼻祖,当之无愧。

我和这些同学在审美观上的差异,主要来自理想男性形象的投射。在那个年代,古惑仔电影夯到不行,郑伊健那副刘海盖着半边脸眼神冷冷往外瞪的神态,才是男子汉的标准。而我这个书呆子,则很哈五四时期的有为青年,穿着整齐的中山领制服(女学生穿黑裙子,高高的白袜拉到膝盖),高喊革命,为民主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对未来充满希望。当然,开始重新深思五四运动对中国文化的建设与破坏,对五四青年的狂热与偏激敬而远之,也是若干年后的事了。

其实现在特别怀念校服,还有一个原因的。校服虽然限制了人的创意,却也大大地消弭了人与人之间因为社会阶级与家庭收入所表现出来的差异。在校园里,没有人能穿着名牌炫耀,也无从比较谁的新衣比较多,谁永远穿着几件旧衣服。我们都吃着食堂里同样的食物,也还无法拥有一辆车子,因此,人与人之间的比较,通常只是考试成绩,而考试成绩这回事,向来是比较公平的,有付出就有收获。在那段青葱岁月里,你会因为一个同学的才华、样貌、个性或嗜好,而暗恋他,或想和他交朋友,那种欣赏与喜爱是纯粹的,不会去考虑对方的收入与社会地位。大概因为如此,校园和社会比较,还算是一个(较为)公平与(较为)平等的环境。

不过,这也许只是我这个乡下孩子的人生体验。我见过一些KL长大的孩子,虽然穿着校服,但社会上的朋友多着呢,而且哪些朋友会带给他们好处,哪些朋友值得多交往,他们都计算过,世故圆滑得很。

我对校服的眷恋,恐怕有很大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在这段时期,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没有阶级隔阂,全凭一片真心。那是一段单纯天真的岁月,如洁白的校服,在金色的阳光下染出了一圈光晕,岁月刷一下过去了,再回首,那灼灼光芒,竟让人看花了眼。


已刊登于2014年6月份《JMEN》杂志《铭眼看时尚》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