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15, 2014

最佳终生伴侣

 
“如果我们到了五十岁(或四十、六十岁),还没结婚,那就住在一起,互相照顾吧。”

我猜想,不少人在生命的不同阶段里,都曾和不同的人,有过这样的约定。

现在回想起来,仍不禁莞尔。 不过我可从没把这当做少年说的傻话或玩话。我很感恩,在中学、大学,甚至出来社会工作后,在单身但不寂寞的日子里,都曾出现惺惺相惜的朋友,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大概都认定对方是自己的BFF了吧。

不过,偶尔也会碰上尴尬的情况,譬如,当对方向你说了这句话,而你心里想的却是,“可是,XXX已经和我约好了啊。怎么办,要不要拒绝,该怎么拒绝呢?”

那年头,会说这些话,大概是对未来太缺乏安全感的缘故。

当然,缺乏安全感,大概也只因察觉了自己个性孤僻,和社会主流思想格格不入,找到白马王子白雪公主,生两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幸福快乐的过下半辈子这回事,似乎不太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们都认为自己以后会很穷吧,会一辈子追求梦想,会当一辈子居无定所的波西米亚人,成家立业这件事,不在我们的priority list上面。

但我不知道,这种体己话,是只有我们这些桀骜难驯的反社会分子才会说的呢,还是其实那些从小就梦想早早成家立业赚大钱当社会栋梁的优秀男女,也有同样的不安,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跟好朋友约好万一真的姻缘没着落,可以互相依靠。

那时,我们不知道的是,我们毕竟也会被社会慢慢驯化,如脱缰野马的脾性,以及所有的心高气傲与不屑不依,都会慢慢向岁月妥协。我们这些愤青当中的大多数,包括那些宣称不相信婚姻制度的,也都一个接一个结婚去了,然后,很快地,担起了为祖国培育下一代的重任。

曲指算一算,当时说好的老了要互相照顾的朋友,竟然一个都不剩了呢。(还是其实有哪位朋友曾经和我海誓山盟,而至今还在单身的?站出来,我愿意负责。)

大家都找到了幸福的归宿,真好。这是衷心的祝福。只是,偶尔还是有些怅然。单身,是一个世界,已婚,是一个世界,有了小孩,那更是另一个世界了。多少已做人妇或荣升父母的好友,就从此变得这么近,那么远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不承认,彼此生活的重心,饭局时聊的话题,不再一样。你还在为那眼梢眉角稍纵即逝的情意黯然销魂,他却只想和你分享哪一个牌子的奶粉对婴儿最健康。你还在不解那粉嫩嫩一团肉的婴儿有何魅力令身为职场精英的朋友痴迷至此,他们已在心里叹息你怎么还长不大。

这样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荣升父母的朋友,开始体验另一种的人生,获得了从前无法理解的感悟与感动,生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而选择单身的朋友嘛,其实也不见得人生就因此不够圆满。不婚这条路的景色毫不贫乏,而且自由度高,想要充满奇幻冒险,或是一路风光旖旎,任君选择。独自上路,也必然会碰见更多精彩的人,有着不一样的历练,更多闲工夫面对自己,感受心灵最细微的颤动。

也许,老来孤独无依,还是会继续成为不婚人士的梦魇。但是,本来就心胸开阔的人,一辈子都能交到可以相扶相持的朋友吧。那些三五成群到法国酒庄品尝红酒,结伴跳恰恰的老人们,生活不见得比含饴弄孙的老人寂寞。

所谓老来相伴,爱情和婚姻真的不该是唯一选项,性爱与占有,也未必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最至高无上不能或缺的。能和好朋友一起共享生活(不管是少年就相识或老了才结缘的朋友),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已刊登于2014年2月份《JMEN》杂志《铭眼看时尚》专栏

Monday, February 10, 2014

你非同志,但同志平权与你有关


十年前吧,我们大概无法想象,今天台湾和香港的同志运动会如此风起云涌,尤其在宽容的台湾社会,同志婚姻已经在立法院通过了一读。就连给人落后印象的越南,也已经有法令保障同志可以顺利举行婚礼(虽然,受保障的只是“婚礼”;“同志婚姻”本身,还在持续争取当中)。

身为马来西亚人,我们看台湾搞同志平权、多元成家,大概总有隔山观火的感觉。那距离马来西亚太遥远了,我们想都不敢想。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也许心里更默默认为,“我不是同志,所以同志平权与我无关”。

其实,同志对幸福的追求,也是人权的一部分。当任何少数群体的基本人权遭到剥夺,人权的总体,即受到侵蚀。当人权受侵蚀而大家又习以为常时,下一个受害的,可能就是你我。

反对同性婚姻与同志权利的人,无非出于本身对宗教与传统的诠释。但是,今天同志运动的诉求,是让同志在法律上获得基本的权利与尊重。你可以因为本身的宗教信仰不认同同性恋,但是,你总不能要求法律是秉着你的宗教教义而修订的吧。这就是政教分离。这就是宗教自由。

各个宗教本来就有不同的教义和教导。我们岂能容许法律受到宗教的左右?举一个和我们马来西亚人息息相关的例子:在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如果政府要求全国人民,无论任何宗教信仰,都必须在斋戒月时,陪穆斯林一起斋戒,你会容许这种现象发生吗?

如果我们因为宗教与传统的关系,而在法律的层面上否决了同志的人权与自由,那也代表了我们同意,拥有人数优势的宗教,可以因为本身的宗教信仰,而要求国家机器制定法律限制其他宗教信徒的自由。

在马来西亚,拥护政教分离,认可同性恋应获得平等对待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为何我国从来只有零星的声音在为同志打抱不平,而这些零星的声音,始终无法汇集成一股洪亮之声?那只怕是因为,事不关己己不劳心,是马来西亚人普遍的心态。

虽然在台湾,同志还是普遍受歧视,但至少台湾人在发表反同志言论的时候,还懂得先加一句:“我不歧视同志。我只是认为家庭必须由一男一女组成。”不像在本地,政治人物可以在大型政治聚会里光明正大地宣布坏人都是同志,以方便上苍消灭。为此,马来西亚的同志群体,总是羡慕着台湾同志已经在当地社会获得基本尊重。但是,在马来西亚,身为同志而愿意站出来为同志运动尽一份力的,又有多少人呢?如果连自己都深深地躲在幽暗的柜子里,碰上同志议题即噤若寒蝉,又怎能要求别人为你抛头颅洒热血?

马来西亚的异性恋群体,也羡慕着台湾相对成熟的民主政治。那是一个人人都有言论自由,尊重弱势群体的社会。但是,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台湾人同样经历过威权政治与白色恐怖,只不过,觉醒的台湾人改变了“明哲保身”的态度,将社会公义视为己任,当其他群体的权利受到侵蚀,大家都站出来齐心反抗,当政者才无法一手遮天,威权政治也才逐渐瓦解。今天,台湾、美国,以及其他民主意识高涨的国家,积极为同志平权奔走的,大部分是异性恋的立法委员、艺人与民众。而在马来西亚,又有多少异性恋者肯为同志伸出援手呢?

在人权的发展史上,我们看到当少数群体被迫害时,主流群体肯仗义执言的社会,民主的进程才得以更进一步。美国白人曾经不人道地压迫黑人,但是,不惜发动战争废除奴隶制的林肯总统是白人,和黑人站在同一阵线上的白人平民,也不在少数。而争取女权的,也从来不只是女人。

马来西亚人,尤其是马来西亚华人,总是要等火烧到自己身上,才会开始呼天抢地。所以,你怎能怪马来西亚的民主进程如此缓慢呢?

朋友,今天不妨问问自己,你虽然不是同志,但你愿意为同志做些什么?你认可他们应有平等的工作机会吗?你认可他们应获得基本的尊重,不必在政客喊打喊杀的威胁下惶惶度日吗?即使你因为宗教关系无法苟同同性婚姻,但你愿意在同志受到骚扰欺凌的时候挺身而出吗?而你若认为同志不是罪,你可愿意用更积极的方式让他们获得平等对待,包括加入支持同志平权的社团,或写一篇文章投书报刊,或者,哪怕只是在面子书上写一段鼓励的话?


本文已刊登于2014年2月份《Jessica》杂志《Two Voices》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