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27, 2013

远方的呼唤


潘越云有一首歌,叫《远方》,三毛填的词,里头还有一段三毛的旁白,语音轻柔:“常常,我跟自己说:到底远方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听见我自己回答,远方是你这一生最渴望的东西,就是自由。很远很远地,一种像空气一样的自由。在那个时候开始,我发觉我一点一点地脱去了束缚我的生命的一切不需要的东西。在那个时候,天涯海角,只要我心里想到,我就可以去。我的自由,在这个时候终于来到了。”

到底远方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疑问的人,对远方,自然有着深深地向往。

而我想,在地球上,马来西亚人,更精准地说,马来西亚华人,应该是对远方有最多憧憬与幻想的族群之一。

中学的时候,周围的同学,有哪个不渴望到国外念书的?许多考得进本地大学的青年,若家里经济负担得起,也宁愿选择到国外留学。倒不见得是因为不信任本地教育制度,我想,对外国的殷切向往,才是主因。

这种对远方的渴慕,大概有很大程度,源自于三毛吧?是这名带点传奇性的女子,开启了华人世界的“背包时代”。三毛称不上背包客的鼻祖,可是,Jack Kerouac的《On the Road》,在华人世界毕竟只是少数精英的读本。直到三毛,才把旅行、流浪这些词,彻底地变成流行文化。对远方的追求,成了华人青少年普遍的梦想,再也不是专属精英分子的浪漫情怀。

这没有什么不好。和美国青年对美国以外世界不屑一顾的心态,我觉得这种对远方的向往,美丽浪漫得多了。许多亚洲人有一种刻板印象:亚洲青年怯懦,是温室里的娇花,而欧美青年则热爱旅行,拥有宽广的世界观。其实,那只是欧美背包客给我们的错觉。

事实上,这种远赴重洋浪迹天涯的欧美背包客,在自己的国家里,同样是少数。我的美国同学里,不乏井底之蛙夜郎自大之辈。他们同样向往远方,但他们的远方仅限于英国法国意大利几个欧洲国家。亚洲这些穷乡僻壤,对他们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不过,这些美国青年又是享受惯了的,旅行对他们来说,是住好酒店、晚上去夜店喝酒把妹。省吃节用,和陌生人挤一间dorm,这样的旅行,好过不去。因此,许多美国同学长到二十几岁,最远只去过墨西哥加拿大,甚至什么“外国”都没去过。

我并不是说,在数据上我国青年比美国青年到过更多国家;两者间的主要差异,其实来自于心态。美国青年只要好好打工一个暑假,存下的钱就足以让他们到达世界很多地方。而我国穷学生,打工赚的钱本就不多,拿马币去兑外币,更是少得可怜。可是,他们仍拼命工作,只为存钱到国外见一见世面。这种对远方渴慕,是何等热切啊。

台湾青年也受三毛余毒颇深。但马来西亚青年和台湾青年比较起来,对远方的向往,又似乎有着些许差异。台湾青年向往远方之余,也热爱自己生活的土地。但本国青年对远方的激情,似乎源自对自己生活的土地的冷漠与不满。因为不满,所以渴望离开。离开之后,若能找个机会留下来,在新天地展开新生活,那是再好不过。也难怪许多国家开始把马来西亚青年列为“跳飞机高危险族群”。

再年轻一点的时候,“生活在他方”的欲望,也在我心里熊熊地燃烧过。自己居住的所在,自己过着的生活,是一种忍耐。南美洲那片色彩瑰丽的大地,东欧那深沉的姿态,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我。然后,每到达一个地方,不管是纽约、首尔还是科伦坡,总是觉得那一个星期的假期,是不够的。另一个城市的节奏如此新鲜,另一个国家的风土如此奇特,每一口氧气都是浪漫的,每一片落叶都是一首诗,一个星期怎么足够?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稍稍地了解这个地方啊。

可惜我不是三毛的正宗传人。抛下现有的一切,在异地展开新生活,不是我这种懒人能够痛痛快快下的决定。俗世里有太多的羁绊,“束缚我的生命的一切不需要的东西”,正是对身边的家人朋友爱人,还有脚下那片熟悉的土地的依依留恋啊。要“一点一点地脱去”这些“不需要的东西”,几乎是涅槃的境界。

然后,慢慢地,我越来越融入自己居住的城市。还是经常飞行。可是对于飞行,不再感到兴奋了。在外久了——其实,也就一两个礼拜——就会开始想回家。总是在这时,我知道,我老了。


本文已刊登于2013年9月份《JMEN》杂志《铭眼看时尚》专栏

Wednesday, August 14, 2013

我是媒人

Behind the scene of a property advertisement shooting. The beefy and handsome models here are all property negotiators in real life

我常提醒自己,其实我的职责,就和一个媒人没什么两样。

有的媒人帮人挑对象,会以自己或世俗的眼光做衡量与判断的标准。高富帅(高大、富有、帅气)的男性,当然要配白富美(白皙、富有、美丽)的女性。家世良好样貌中上的女性,至少得配一个拥有基本5C条件(Cash、Car、Condo、Career、Credit Card)的对象。若是超级美女,那5C之外,就得加上别墅、高尔夫球俱乐部会员证等等了。至于5C不全的男人,就和恐龙妹速配吧。

殊不知,天下多少怨偶,便是由此而来。有时候,一个事业有成样貌出众的女性,只想要一个体贴温柔的小男人。

而造型师的工作,便是为一个人找到一件对的衣服。

所以,在为客户做造型时,我也常告诉自己,别太主观地硬把自己的意见加诸于客户身上。我看过一名强势的造型师,碰上一位生性怯懦的,什么适合,什么不适合,都是造型师说了算。结果,斯文秀气的女孩,弱弱地顶着造型师精心打造出来的女王造型,完全不搭调。最搞笑的是,造型师还洋洋得意不停问女孩,你看,你是不是变得很漂亮,是不是完全没有土味了?可怜的女孩眨巴着眼,缩着肩膀,在摄影机前尴尬地笑着,说不出话来。

察言观色,倾听客户的需求,了解什么客户重视什么,才更能让客户穿得舒服,穿得自信。古着look,巴黎淑女sophisticated的衣着风格,虽然都是时尚人眼中的好品味,但是,把这些风格套在一名个性大喇喇的女生身上,只要她一开口,还不是马上破功?倒不如简单就是美,让她继续当一朵风中摇曳的野莲花。

让对的衣服遇上对的人,让衣服和人两情相悦,媒人便功德无量了。

Thursday, August 8, 2013

对恶邻不必客气


进食与呼吸,是人类维持生命最基本的需求。二十几年了,每年却总有那么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新马两国的人民,连呼吸一口干净空气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年复一年,马新政府和印尼谈判再谈判,谈出了什么结果?零结果。

今年的“烟霾季节”,报导内容和去年的,没什么两样;去年的报导内容,又和前年的没什么两样,不外是什么环境部部长何月何日飞赴印尼了解状况啦,外交部部长要印尼当个负责的邻居啦之类的。而印尼的答复也年年雷同,不外是马资和新资企业也涉及烧芭,所以新马政府最好闭嘴啦,等等。

其实,该做的,我们真的都做了吗?好吧,首先问问我们自己,我们可有完整的法令,去惩罚为了一己私利进行烧垦活动影响大众健康的企业?在要求印尼严办他们境内的烧芭活动时,我们最好先整治国内的无良企业与农民。若农民是因为教育不足,或资金有困难,而需要用烧芭这种原始方法进行垦殖,那么,政府可以给予资金与技术上的协助。若是屡犯不改,那就动用相关法令严惩不贷吧。

再者,有了完整的法令,把这些活动列为严重犯罪行为,那么,我们才可要求印尼政府把犯法的马资企业引渡回国接受法律制裁。对于印尼的指控,请政府尽速查明。既然人民已经疑心印尼的马资企业和巫统有关联,所以政府更应成立和印尼马资企业没有利益关系的独立调查团,若马资企业真有涉及烧芭活动,还请罪加一等。

诚然,印尼是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不管你有什么法律,也都难以管到别人家里去。就好像邻家孩子大声喧哗,你要求邻居管一管孩子,若是邻居不把你的投诉当一回事,你似乎也莫可奈何。

今年,被印尼政府委派处理这个课题的人民福利统筹部长阿贡拉克梭诺,还把新加坡的抗议形容为“小孩子的举动”,更表示拒绝接受新加坡的任何财物援助——除非那是一笔庞大数目。如果只是区区五十万或一百万美元,印尼宁可不要。这简直就是公开勒索了。

面对这样的恶霸邻居,我们就真的秀才遇着兵,毫无办法,任人鱼肉了吗?

国际事务、外交关系、国际法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懂。可是,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却也知道人是群居动物,要在一个社会里和他人和谐相处,就要遵守一定规则,否则必遭排挤。一条村里来了一个恶霸,为所欲为,每天夜里大声喧哗,把整条村吵得鸡犬不宁,还把尿和粪倒进村里唯一的水井里。

村民可以忍气吞声,也可以反击。除了武力冲突,村民可以先联合起来孤立恶霸,让他知道我行我素伤害他人的后果。恶霸家里是开农场的,那村里的人就联合起来,不向恶霸买鸡肉,情愿付多一点交通费,到邻村去买,断绝恶霸断绝收入来源。此外,村里的人也可以坚持不卖东西给恶霸。要买菜?我们偏不卖给你。有本事,你自己种。善于外交的村民,更可以到邻村去,向邻村申述恶霸的种种恶行,要求邻村的村民也不买恶霸农场的产品,也不卖菜卖鱼给恶霸。

唯有通过这种强硬的施压,恶霸才可能觉悟,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邻居的痛苦之上,迟早会遭反弹。

国与国的关系,回到最基本的状态,不也就和人与人,村与村差不多嘛?新马泰三国深受其害,应可敌忾同仇,对印尼惩戒一番。若外交手段高明,笼络其他国家一起对印尼实施经济制裁,效果自然更显著。

诚然,这种经济制裁,是一种非常强硬的手段。在国际关系上,非到最后关头,绝不轻易祭出这道旗。可是,对邻国这二十几年来严重威胁人民健康的行径放任不管,是因为真的无计可施,还是只因自己太软弱?

那现在,是不是到了祭出这道旗的时候了?那就是看各国领导,把霾害问题看得多严重了。


本文已刊登于2013年8月份《Jessica》杂志《Two Voices》专栏

Sunday, August 4, 2013

An Eulogy for my Father 父亲葬礼的悼词


关于爸爸年轻时的事迹,还有爸爸这辈子走过的路,吃过的苦,为家人的牺牲付出,我的长辈们当然都比我清楚。但是,我想,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和我的外甥、外甥女,我的弟弟与弟媳们分享。

我的父亲出生于一个穷苦的年代。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也为了让爸爸有个一技之长,爸爸还没到十岁,就被阿公阿嫲送去蜡烛店当学徒。爸爸其实很少提起他年轻时吃过的苦头。这段蜡烛店当学徒的故事,我只在姑姑们的叙述下,听过一次。那时,我们这些孩子都好惊讶,并且猜想制造蜡烛一定是个“烫手”的工作。不过,爸爸说,工作倒没什么,蜡烛店的师傅也没亏待他,只是,他感觉被遗弃了,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哭泣。

直到今天,我想起爸爸说起这段往事时的眼神,仍然觉得很心疼。幸亏,他的学徒生涯没有维持太久,我的阿嫲就因为太想念爸爸,把爸爸接回家了。

穷苦的年代,贫困的家庭,就有许多无奈。

阿公阿嫲年轻时,曾经带着一家大小,搬过好几次家。后来,终于在一条村子里开了咖啡店,生活比较安定了。爸爸对着我们几个孩子想当年时,总是谈那些美好的回忆。譬如他和村子里的青年组成的篮球队啊,吃香蕉赛跑啊。

不过,我的姑姑们,倒是很乐于跟我们分享爸爸年轻时的奋斗史。爸爸从小就很爱念书,但却自发地辍学,帮阿公阿嫲赚钱养家。他种过菜,当过割橡胶的工人。我们小时候读书,都知道当割胶工人很辛苦,要起早摸黑地进胶园喂蚊子等。但是,原来更辛苦的是烤胶片。

你们开车经过胶园时,应该也曾有忽然闻到一股恶臭的经验吧?小时候我和姐姐们还会互相取笑,说是对方在放屁了。原来,那就是烤胶片产生的臭味。我们远远地,在密封的车子里,都会闻到这股味道,更别说在里头烤胶片的人了。不过,爸爸说,臭味是小问题,烤胶片最辛苦的地方,其实是高温和闷热。就因为这段经历,他后来才犯下了头痛的毛病。

我的姑姑常说,爸爸是家里的“栋梁”,非常孝顺父母,还没结婚时,他赚的钱,全都上缴阿公阿嫲,不藏私的。他也爱护弟妹,很重视弟妹们的学习,所以弟妹们其实还挺怕他。

后来,在姨丈的鼓励下,爸爸开始学做生意,跟着姨丈卖布。刚开始时,他没资本,只能拿点碎布,也就是人家剩下的一码两码的布料,踩着脚踏车沿门沿户地兜售。后来,慢慢存了点钱,开始拿点货到夜市卖。爸爸知道我个性内向,为了鼓励我,总是说他年轻时也是很害羞,自尊心很强,很抗拒做生意。什么问题都是可以克服的,包括个性的障碍,他说。

这个自尊心很强的少年,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挥所长的地方。他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慢慢累积资本,拓展他的事业王国。从夜市做到租下半间店面,再做到成为市内数一数二的布庄,再进军批发业务。姐姐们小时候,因为爸妈工作时间很长,都不能留在父母身边。到我上小学的时候,爸妈也还没有能力买下,甚至租下一间完整的家,必须向几户不同的人家租房间。白天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店里工作,到了晚上,一家人就各自到不同地方睡觉。

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到一个有能力供给孩子最好的生活的爸爸,我非常庆幸,能够见证一个男人的奋斗史,也很庆幸自己能有这样的学习对象。

我爸爸当然还教了我很多东西。他不太会讲大道理,主要是身教。这也是我希望和家里的小辈们分享的。

我刚升上初中一时,住在学校宿舍,因为外表软弱,经常成为一些有私会党背景的孩子欺负的对象。向老师举报,老师又置之不理,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有一天晚上,我被顽皮的同学作弄得受不了了,跑出去打电话给爸爸。爸爸气疯了,告诉我,你去找根大木棍,趁最坏的那个没有防备的时候,狠狠打他一顿。

到底这是什么父亲啊?怎么会教孩子打架?万一我被记大过被退学怎么办?被抓去坐牢怎么办?我没有照爸爸说的话去做。我忍了一年,隔年,我搬出宿舍,又进了好的班级,远离了那些不良少年,也就没有再受到欺负了。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了事情。

但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爸爸背后的道理。人不能一直被欺负,若有一天你被逼到了绝路,当没人救得了自己时,要懂得反击。忍一时,有时未必风平浪静。一味软弱,哑忍,只会被一直欺负,永无翻生之日。

不过,我爸爸却绝对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事实上,我爸爸常说的话,是“胸襟放宽一点”。认识我爸的人都知道,他不说人是非,不计较,不记仇,不去揣度别人、猜疑别人,总是相信别人是良善的。我们每每向他投诉谁的不是,或是猜疑别人某些行为的出发点,总是会被他斥责,说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时候被人占了便宜,我们当孩子的愤愤不平,他也总是一笑置之,说“吃亏就是占便宜”。有时候,对爸爸“过分慷慨”的行为,我会不以为然,但仔细想想,我这个孩子,心胸真是狭窄,远远不如父亲啊。

宽以待人,严以待己也是我爸爸的最佳写照。他虽然有能力过更豪华的生活,但他从不穿名牌,开名车,住大房子,但他对家人、朋友,却一点也不吝啬。

我爸对我们五个孩子影响最深的其中一点,是他对教育和知识的重视。他虽然只上过小学,但他几乎每天都仔细地读报纸、《读者文摘》、《亚洲周刊》。他的谈吐,经常令人以为他是大学毕业。小时候,家里经济不是很宽裕,他就订了整套整套的百科全书,希望给我们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没有机会上中学和大学,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因此,爸爸对知识与知识份子,是格外尊敬的。什么大老板、大企业家、Datuk、Tan Sri,都没能让我爸爸的眉毛抬一抬。他从不去巴结讨好所谓的成功人士或社会名流。但是,那些知识渊博,见多识广的人,我爸爸倒是很愿意结交的。

因为受了他的影响,我们几个孩子,也感染了他对知识的渴慕,对世间万物,总是希望知道得更多一点,更深入一点。“赚多少钱”这回事,从来不是我界定成功的标准,当然也是受爸爸的影响。可惜我的姐姐都结婚了,要不然,我会告诉想要追求她们的男人,钱财与地位,从来不是我姐姐们的择偶条件,有上进心,有知识的男人,比较容易获得他们的青睐。

我爸爸虽然重视教育,但对于我们的考试成绩,倒不是那么在意的。 考试成绩不好,或是看到同学因为作弊,成绩比自己还好,会觉得很懊恼。而爸爸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没关系,尽力就好。”当时,我心里想,爸爸真不会安慰人啊,明明努力了,成绩却达不到理想,那么付出的努力有何意义。有时候,我反而还希望被爸爸痛骂一顿。其实,爸爸只是太信任我们,他相信我们尽了力,并且,也相信只要我们尽了力,那就足够了,结果并不代表一切。

对于孩子的选择,我爸爸也是非常开明的。我不是一个理想的孩子,总是选择比别人难走的路,总是不听大人的劝告。我中学的时候,从理科班转到文商班,大学的时候,选了当时不被人看好的大众传播系,爸爸都没有干涉。毕业后,他经常鼓励我从商,刚开始我也以为他只是希望我能赚多点钱。但后来他告诉我,其实,那是因为做生意可以灵活变通,可以去经营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有了做生意的经验,在各行各业都能生存,可以凭自己的意愿选择事业的方向,生活可以更自由自在。很多爸爸说过的话,我总是要到了一定的年纪,一定的时候,才会渐渐明白。我知道,他说的很多东西,刚开始时,不是我能马上接受的。但是,我知道,我会用我这辈子,去慢慢地领悟其中的道理。


最后,我要说,我爸爸对我最重要的影响,应该是勇于尝试、坚韧不拔、永不放弃的精神。我从小就是个没信心的人。但爸爸总是鼓励我,要勇敢地走自己的路。

许多人都知道,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都把父亲当成偶像——那其实不是出于孩子对父母盲目的崇拜,而是我们都在他身上,看到了许多值得让我们学习的特质。

对我们而言,父亲就像太阳,不断地散发光和热。他总是不停地在付出,总是觉得自己给的还不够多,不够好,从不要求回报,甚至在他弥留的时候,还在为我们担心。而一些接触过我爸爸的朋友或晚辈,也经常告诉我们,你有个很了不起的爸爸,我有什么烦恼,都会找你爸爸谈。我相信,对他们而言,爸爸就像夜空里的星光,为他们指路。也因此,这次葬礼的主题,是“恒星般的存在”。不管是太阳,或是夜空里的北极星,爸爸将永远散发光和热,永远留存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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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在爸爸的葬礼上,写下的Eulogy。当然,葬礼上的悼词没有现在写下的那么冗长。

大概因为我是鬻文为生的,因此经常面对亲戚与家人的建议:为何不把你爸爸的故事写下来?你爸爸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书;你爸爸的精神可以激励很多人;你爸爸是个好儿子,好兄长,好父亲,他的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太热情的提议,其实总让我倍感压力。我想,不以文字为业的人,大概很难理解书写自己,或对自己太重要的人与事,是如何困难的一件事。这种心情,有点像“近乡情怯”;因为太在乎,所以不知所措。也有点像“只缘身在此山中”;因为太亲近,所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首先,要从什么角度着手去写?还有,写出来的东西,读者是谁?读者为何要看?

我爸爸确实有过丰富而精彩的一生,却又不像《乞丐囝仔》一般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效果。客观上来说,我爸爸只是一个奋发的年代里,万万千千走过贫穷岁月,白手起家的男人中的其中一个。

但这个男人,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生命里,却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虽然,像他一样奋发而爱家的好男人很多,但我知道,我爸爸毕竟还是和许多父亲有所不同的。

也许有一天,当场景拉远了,我反而能整理得出头绪,要怎么书写父亲。不过,那也只是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