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20, 2013

富国崇拜症



我家附近的饮食中心,有个卖日本餐的摊位,而它隔壁卖的是越南餐。日本餐摊位卖的炒乌冬面,伴着几根葱花,吃完面盘底汪着半碟油,一碟要价十元;一份要价十几元的炸鸡便当,里头不过是食之无味的炸鸡一片,白饭一坨,几片淋上美乃滋的蔬菜番茄。而另一边,越南餐现煎现卖的地道猪排饭或鸡腿饭,洋溢着柠檬草的香味,佐以越南老板娘亲手调的鱼露,外加荷包蛋一粒,只要7元。

食物成本相差无几,但是,日本餐的售价比越南餐贵了将近一倍。我想,原因只有一个:一个招牌上挂的是日本,一个招牌上挂的是越南。

消费者对价值的判断,习惯以“国家”来做前提。在意大利餐厅一个人花数百元,没人嫌贵。要是在印尼餐厅消费一百元,那可乖乖不得了,这餐厅简直是黑店了。

这心态放诸于各行业皆准,时装业也不例外。许多消费者很关心衣服进口自什么国家,并以此判断货品优劣。若是韩国、日本,大家马上就觉得这东西是高级货。若说是中国、印度进口,马上判这东西死刑。殊不知,中国是世界工厂,试问有多少东西不是中国制造?Burberry是Made in China,Polo Ralph Lauren也是Made in Phillippines的。这些牌子源自的先进国,已经很少生产服装包包这种劳力密集型产品了。

况且,每个国家都有生产高级货与平价货。中国有许多料子奢华、制作精良、走在潮流前端的本土高级时尚品牌。而韩国,也生产了不少菜市场大妈大娘穿的廉价成衣。 要买到什么样的货色,还得看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价钱。只要愿意付出合理的价钱,在中国没有什么高级产品买不到。

在美国,日本餐可不一定就比马来西亚餐贵,越南丝绸也不一定比韩国雪纺便宜的。没办法,我们活在第三世界国家,对于那些经济发达的国家,总是有着强烈的渴慕,又缺乏判断物品优劣的能力,一听到欧日韩,马上就冲昏了头脑。


本文已刊登于2013年7月份《Citta Bella》杂志,《奉时尚之铭》专栏

Saturday, July 13, 2013

输了选举 赢得希望



505无法成功变天,把两线制确立下来,对许多人而言,是个很大的挫败。但是,平心而论,马来西亚人真的因此输了吗?

输或赢,视乎你怎么看。

大选前,我曾担心身边支持民联的朋友会因为理想无法实现而一蹶不振,因此一直给朋友们打预防针,告诉他们民主需要经过长期抗争,不是一蹴而就的。果不其然,大选成绩出来的一刻,不管是咖啡店还是面子书,都充斥着“对马来西亚完全绝望”、“这个国家没救了,最好赶快移民到外国去”的论调。

但是,大家说完了晦气话,宣泄了心中的不满之后,很快从负面的情绪里走出来。我看到的,是再度充满正能量,带着满腔热情为民主斗争的群众。

我也曾担心,大选之后,民族的裂痕,与城乡的距离,会进一步扩大。一如所料,大选后有政客开始大放厥词,“华人海啸”、“华人不懂感恩”、“不喜欢马来西亚就移民”等等论调纷纷出笼。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集会中,我看到的是更加团结的国民,不管是华巫印三大民族,或是来自东马的少数民族。

每一次一个地方的集会举行完毕,与会者总是迫不及待地写下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然后连同照片一起上载到面子书与部落格。而我也毫不厌倦地流连于每个朋友的部落格与面子书上,然后把大家的经验和自己的经验做一个对照。我发现,第一次参加集会的人,几乎都毫不例外地说,那是他们第一次和友族同胞靠得这么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友族同胞,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差异,大家都有着同样的目标,都同样热爱这土地,同样愿意为了民主与国家前途而奋斗。

集会上,“I ain’t Chinese, I ain’t Malay, I ain’t Indian, I am anak Malaysia. ”、“Semua Bangsa Bersatu”、“Tanpa Mengira Warna Kulit, Kita Semua Anak Malaysia”等等标语满场飞,各种肤色的人都站在这些自制的标语布条下快乐地合照。民族身份被淡化,一个新的国族的身份,正在诞生。

这也和我自身的感受非常接近。从选前到选后,每一次出席集会,和友族同胞眼神接触时,都会发出会心一笑,仿佛可以从对方眼神解读出“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同志”的讯息。在Bersih的集会上,当我身受催泪弹与水炮而呼吸困难时,把盐巴分给我的,是印度同胞。在民联选前的造势活动上,朝我热情挥手,猛按喇叭表示支持的,是马来同胞。我想,对很多华人来说,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察觉,马来人和他们本来的想象如此不同,马来人同样渴望民主、自由、反贪腐,并且不稀罕成为既得利益的受益者。

所有参加过集会的朋友,相信都有过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奇妙体验。

我记得十几年前,还在念中学的时候,曾有同学说,他看羽球赛的时候,若是马来西亚对垒中国,他会暗暗希望中国队赢。他不会是马来西亚华族青年的典型例子,但相信也不会是唯一特例。在十几年前,马来西亚的华族青少年,对这个国家就是如此缺乏归属感。

多年来,华裔青年间弥漫着浓浓的受害者情绪,“这个国家没前途,有能力的话赶快移民”的心态非常普遍。可是,在这两年间,弥漫在青年间的受害人情绪,却因为一次又一次上街游行,而被感动的泪水与斗争的汗水,洗涤干净。虽然有人批评,现在的青年依然不关心政治,参加集会只是赶流行。但不管青年们的出发点是什么,我想,大家在集会里获得的感动,是真实的。关心政治、勇于发声的一代,由此培养出来。

所以我想,505马来西亚大选,虽然民主跌了一跤,但人民团结与族群谅解,却获得了漂亮的胜利。

民主唯有通过深耕运动,才有可能长出健康的果实。而马来西亚各族人士,就在长期的斗争中,进一步确定自己对这个国家深沉的爱恋;在高歌前进的步伐中,打破种族的藩篱。


已刊登于2013年7月份《Jessica》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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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 Bersih Rally: 民众的挑衅与政府的底线

Tuesday, July 9, 2013

政治时尚风暴


我其实没有想过,会在有生之年,见证一场又一场,因为政治而引发的时尚风暴。

2011年7月09日的Bersih 2.0,黄色力量初露锋芒,与会者身着黄衣,以表达对改革选举的诉求。参与聚会者超过五万人,每个人都有话想说,但时间空间有限,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有机会拿着麦克风讲话。于是,黄色的衣服,就成了一种共同的语言。把与会者身上那件黄色T恤直接翻译成文字,就是:杜绝贿选、杜绝肮脏政治手段、清理选民册、让参选政党公平接触媒体等等八项具体诉求。

这一次的集会,遭到政府暴力驱散,但是,与会者的一身黄色装扮,却透过电视、报章、网络、脸书,像浪潮拍岸一般,在世人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震撼,也令世人听到了无声的呼喊。

2012年4月28日,Bersih 3.0再次卷来,这一次,黄潮之中,还夹带一股绿潮。黄色服装代表的,依然是对干净选举的诉求。而绿色服装,则是反对莱纳斯在我国国土上建立稀土厂,危害人民健康。

如果说,黄色是自上而下的动作,由主办方鼓励参与者身穿特定的颜色来表达立场,那么,第十三届大选之后的黑色,则可说是自下而上的结果。

很不幸地,2013年的大选,依然充斥各种肮脏手段,而且获得更多总票数的反对党,因为选区分配的问题被骑劫了入主布城的机会。在开票那一刻,许多人看着选举成绩,有的灰心,有的愤懑、有的甚至涌上“绝望”这种负面情绪,直接把脸书照片换成黑色。

然后,这种浓稠如墨、沉重如铅的颜色,迅速晕染开来。第二天,许多民众开始自发穿上黑色服装,表达自己沉痛的心情。政党很快察觉到了民众的心情,几天后,就顺着这股黑色风潮,宣布在Kelana Jaya体育馆举行黑色集会,抗议选举不公。

集会当晚,当然是一片黑潮。但是,黑色经过了升华,和刚开始时的“绝望”有了不一样的意涵,成了一种“继续奋斗”的颜色。

一次又一次地,马来西亚人学习了利用服装来表达、宣扬、捍卫自己的信念。当然,说这是政治掀起的“时尚”风暴,是有点言过其实了。毕竟,我们只是简单的利用颜色,去做一个最直接的表述,当中没有太多美学的考量,当中绝大部分民众也只是一件黄t恤,或一件黑t恤,没有尝试把这提升到另一个美的层次。

难道上街头示威,还要扭扭捏捏大姑娘插花似地搞什么时尚?你问。 这当然不是我们这种时尚狂热者在鸡蛋里挑骨头。以政治融入时尚的例子,比比皆是,信手拈来就有庞克文化。庞克文化和无政府主义有密切关系。无论你是否认同无政府主义,你总不能否认庞克文化在流行时尚里扮演过重要角色。将衣服剪破、撕裂,用生活上随手可得的小物件如别针等等当做装饰品,在t恤上喷漆、涂色、写上挑衅字眼,都是庞克时尚的招牌动作。而多得Vivienne Westwood这位英国国宝级设计师,庞克文化更登上了高端时尚的大雅之堂。

这便是时尚为政治信念加分的例子。无政府主义也许不切实际,没有多大市场,但是,通过时尚的宣传,这种政治主张毕竟被更多人所认识了。而庞克文化反抗极权的精神,更是靠着时尚,不停地借尸还魂,传承至今。

更教我倾慕的,其实是70年代因为反越战而兴起的嬉皮文化。嬉皮文化虽然被东方社会妖魔化,成了鼓吹滥用毒品和滥交的文化,但嬉皮文化的根本,源自于对和平、自由与爱的追求,更具体的诉求,则是终止越南战争。那些长发披肩的男女,色彩斑斓的扎染t恤、充满民族风的长裙或上衣,深深影响了70年代的主流时尚,更影响了一整代年轻人的人生观。

和穿黑穿黄比较起来,庞克及嬉皮文化以时尚作为手段来传达讯息的方式,当然是要复杂与用心很多。这种经过美学的思考、创作的淬炼而诞生的时尚风格,自然也在历史上划下了更深刻的痕迹。

我期待,本地将有更多有心人通过艺术、时装等等管道进行创作与再造,让一种追求自由、民主与平等的公民运动,能够走得更多元、更深刻、更长远。


已刊登于2013年7月份《JMEN》杂志,《铭眼看时尚》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