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30, 2013

穷风流

穷风流的日子有你们,真好。


也许,华人真是一个不懂生活情趣的民族。

譬如家居布置。

居住在吉隆坡的外来游子,在尚未置产前,只能屈身于租凭而来的公寓里。我们在这种称为“租户”的状态中,便非常将就地生活着。许多人连一张像样点的书桌或睡床都不买,更别说那些可以增加生活情趣的小摆设了。三餐都是外头打包回来的食物,不必倒进盘子,直接就在保丽龙盒子里吃。饭桌是张塑料折叠桌子,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沙发前的矮几上再铺一张报纸,省得吃完还要抹桌子。

这种生活状态,可以维持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

也不是没钱。大家的盘算是,漂亮的家具,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公寓才去买;理想的生活,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才去实践。

可是,有时候,也不是非要花多少钱,才能享受生活情趣的。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束花。一束真花。不能是塑料花——无论现在的塑料花多么地逼真。就算假花能骗过来访的客人,却骗不了你自己。你需要那束花,除了点缀空间,也因为你知道,这花不会在你的房子里呆很久,因此,你会更珍惜这短暂的美丽;因此,你看着它,心里多了一份美丽的、温柔的牵动。

话虽如此,这花也不必一定是花店里买来的百合、玫瑰。散步时採一把野花,甚至是芒花、芦苇什么的,随随便便插进透明玻璃花瓶里,整个空间就多了波西米亚的浪漫。

陈旧的公寓,墙上出现壁癌,不妨用一片碎花布盖上。塑料桌子,铺一片格纹棉布,便有了法国餐厅的想象。而到布店买一片棉布,不过是几块钱的事情啊。

最近看美剧,主角和女朋友把廉价的红酒装进名贵红酒的空瓶里,假装自己在啜着名酒。不觉这是打肿脸皮充胖子,反觉浪漫得很。而我现在总是不厌其烦把打包回来的食物倒进白瓷盘里,也只是为了让粗糙的生活增加一些精致的气息。我但愿自己多一点穷风流的生活态度。


已刊登于2013年五月份《Citta Bella》杂志,《奉时尚之铭》专栏

Saturday, May 25, 2013

拍照狂自白

 
还记得那些老好日子吗?妈妈牵着我们,在一道最漂亮的风景前站定了——背景,也许是山林里的一道瀑布,也许是台北故宫的一角飞檐——爸爸在我们对面,一下走过来挪一挪妈妈站的位置,一下又吆喝着弟弟要微笑面对镜头,最后,拿起手上的相机,咔嚓一声,把这一刻定格。

曾经,旅行就是跑到人挤人的景点,开开心心举起相机,被拍照的人比一个胜利的手势,如此嘻嘻哈哈,走到哪儿照到哪儿,回家后把相片洗出来,就是旅行的见证。

然后,随着经济起飞,交通越来越发达,启程越来越容易,旅行也不再是年度盛事。当一件东西到手得太容易,我们便开始去思考这当中的意义。(就像没钱吃饭的人不会去思考人生的意义,那是吃饱了撑着才会去做的事情,明白不?)

这一思考,问题来了。从前旅行的一切,忽然变得不再时尚了。在镜头前比着胜利的手势,那是老土。要当一名酷旅人,更不能拿傻瓜相机,一定要拿SLR的。还有,拍照不能拍朋友家人,要拍风景,还有当地的小孩和老人。这些摄影发烧友认为,拍一些可以和明信片媲美,可以上报上杂志的照片,才有意义。

更有酷到爆的文艺青年开始自省,走到哪里都照相,多不酷啊。他们说,旅行,不是用镜头去记录,而是用心去记录。于是他们两手空空,不带走一片云彩,潇洒得很。就算要拍,也得用Lomo相机,眼睛不必看取景框,随运气随手一拍,拍到什么是什么。

还有另一派的文艺青年,则是追求用相机记下最真实的一刻。身为这类文青的旅伴最危险,举凡睡觉流口水、笑到嘴歪歪等等丑态,都会被他们拍下来。你若抗议,他们会说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但他们自己却是绝不愿意自己的丑态被摄入镜头的。

当然,玩法多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这样一来,旅伴的选择,就更困难了。从前一起旅行的朋友,需要顾虑的是,彼此的生活习惯是否一致,一个早睡一个晚起,一个爱吃西餐一个爱吃中餐,一场旅行下来,难免有摩擦。现在,找旅伴需要顾虑的,除了生活习惯,还有彼此对旅行的理念,摄影的审美观是否一致。

我和朋友S最近到柬埔寨旅行,有一天正躲在小吴哥难得游客稀少的一角庭院时,迎面来了四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说眼前一亮并无夸张,这四位美女,一位穿着桃红色棉纱长裤,披一件桃红色围巾,撑一把土耳其绿遮阳扇;一位穿着鲜红色连身裙,背着桃红色大布袋;一位穿柠檬绿上衣,戴一顶红绿相间的宽边帽;最后一位呢,就穿一件白背心和民族风卡其长裤。

咦,怎么最后一位穿得那么朴素,和其他亮色系的美女们似乎不太搭?一直喜欢利用衣着推理出人物个性的我,马上下了结论:那个女孩和另外三个肯定感情不睦。果不其然,只见三位亮色系美女攀高伏低,爬上高墙摆出高难度瑜伽动作,又互相指点姿势要怎么摆更好看,拍照拍得不亦乐乎。卡其色女孩明显落单,一个人拿着手机自拍,无聊得很。看见我和S坐在一旁,甚至跑过来请我们帮他拍照。直到三个亮色系女孩拍得够本后,才把卡其色女孩叫上,大家一起离开。

看着四个女孩的互动,我开始胡思乱想:四个来自中国的新兴白领精英阶级女孩,感情要好,结伴到国外旅行。旅程中,三个爱漂亮的女孩总是兴高采烈地计划着明天要穿什么衣服,打扮得充满时尚杂志的范儿,一点也不怕出风头,拍起照来俨然是专业模特儿或知名blogger的架势。另一个文青则暗嫌三个旅伴太做作,总是采取不合作态度,大家说好了玩撞色,他偏偏穿卡其色,大家在研究照相要怎么拿到好角度,他偏躲到一旁玩随性。久了,大家便把他晾在一边,嫌隙开始产生。于是,一场旅行下来,大家渐行渐远……

千金易得,旅伴难寻啊。所以,我这个照相狂,特此声明:旅行对我来说,可以有很多意义,其中一个,不外是为自己的青春做一个记录,看自己每一年容貌的变迁。因此,我希望每一年当中,至少有一次出游,可以定性为写真拍摄之旅。再美的风景,都有无数人拍过了,我既没能力拍得更好,也没兴趣办摄影展,照相对我而言,就是私人写真,娱乐不了大家,但聊以自娱。我不介意像小时候全家旅游时一样,走到哪儿照到哪儿,不酷也没关系。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我要慢慢翻阅相簿,在各个风景区寻找到自己的身影,缅怀自己去过的地方,并且看着年轻的自己还没走样的身材,窃喜一番。

所以,我亲爱的旅伴们,请不要笑我做作,把相机对准我,后面的景色如何不重要,把我拍得帅帅的才是正经事。


已刊登于2013年5月份《JMEN》杂志。《铭眼看时尚》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