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15, 2013

除夕798



那年,进入残冬的北京,仍飘着细细碎碎的雪。再过两天,便是大年初一了,从王府井到CBD商圈,到处弥漫着末日的气氛,人心惶惶,大家频频看表,都赶着离开,赶着奔赴某个目的地。行人用身体语言告诉着你他们的疲惫与匆忙,店员站在商铺门口用力吆喝着,但看得出他们满脸不耐烦,根本已经无心做买卖,只想快快关门走人。

我出差北京,完成了采访张曼玉的任务,决定在此多逗留几天,感受老京城的春节氛围。除夕那日,我起个了早,搭出租车到798艺术区逛逛。

798是艺术家的聚居地,在当时刚崛起不久,颇获艺文、媒体圈朋友的关注,但还不像现在这般街知巷闻。和司机说798,他还反问我,到底要去哪家酒吧。

照着路名去找,那却是好长的一条大道,哪一处都不像想象中生机勃勃、充满艺术家范儿的798。司机大叔不耐烦了,把我丢在路旁,要我自个儿慢慢找。

那是一处萧索的所在,撒着残雪的枯草地里,零星地矗立着黑黝黝的建筑。但不久,我就发现我来对地方了。某栋建筑的草坪外,散落着一些装置艺术。这些黑黝黝毫不起眼的建筑,就是传说中化身为艺术展览厅和艺术家工作室的废弃工厂吧?

我在宽阔的园区里,一家一家去敲门。绝大部分的厂房黑漆漆地,重门深锁。终于瞥见一道开着的门,里头似有人影。果然,那是个厨房,几位大叔大婶在吃饭,炉子上的锅子还热腾腾冒着烟。

我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是798艺术区吗?

是。不过我们关门了,负责人都回家吃团圆饭了。大婶扯着嗓门说。

我一下怔住了。啊,是。艺术家也要过年,也要吃饭呢。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

大概不忍看我在寒风中发呆,大婶说,你自己进去随便逛吧。

我千恩万谢,进去画廊里转了一圈。透过玻璃窗看外头,有个少年骑着脚踏车风一般驶过。

不久,画廊里多了一个人,正是那少年。我们一边看着画廊里的画,一边偷偷打量对方。从画廊里出来的时候,少年从背后叫住我,喂,你也是来参观的?

我说是啊。两个人便结上了伴,在荒城一般的园区里,继续一家一家厂房去碰运气。

我们交换了一些北京旅游情报。少年说他来自南京,到北京只为见世面,现寄居亲戚家。

每天,他不是打电动,就是在老北京城里转悠。几个月下来,把北京混得极熟了。

他既不上学,也不工作,更没有什么打算——不管是长远的还是短期的。钱呢?用完了,再去打工赚点来花呗。

只是,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

我们那时,就坐在废弃建筑的墙角避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更多的时候,其实大家都没话说,只是各看各的方向。四周一片静阒,偶尔有大卡车沉闷的低音从远处传来。那场景,不断令我联想起《青春电幻物语》、《北京乐与路》这些叙述惨绿青春的电影。

我的生命,一直处于“正在进行着某件事情”,或是“准备去进行某件事情”的状态。念完中学后,就处于”准备升上大学的状态“。“大学生状态”之后,就处于“努力找工作准备成为职场新鲜人”的状态。然后,就是“工作中”的状态。我连跳槽的中间,都没有空档——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前,从不敢贸然辞职。而这家公司last day的第二天,往往就是新公司的first day。

我不知道少年的生活算不算颓废。但那种生活态度,却是我偷偷幻想过,却从未有勇气与机会尝试的。我总是活得如此谨小慎微,充满计划与打算,还有梦想。这种生命里的空白,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我嗅着嗅着,竟然有些着迷。

我随着他,靠着墙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偶尔拿起SRL相机,捕捉他雪地里的身影。他尿急,找了一会洗手间没找着,干脆在野地里就地解决。尿完后,走没两分钟,却又看到了一栋极简陋的废弃了的厕所,我们狂笑起来。

夕阳把雪地染红的时候,我们简单地说了声珍重再见,也没有留下联络方式——我们似乎连名字也没有问——就分道扬镳了,彼此心里都明白,我们是两道来的地方与去的反向都不一样的直线,这次偶遇之后,不会再有交集。

看着他骑着脚踏车远去的背影,我知道,我只是在一个陌生男孩的身上,偷取了一段自己一直偷偷渴慕的生活状态。而我愿意相信,那个背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已经刊登于2013年3月份《Jessica》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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