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7, 2017

艺术战胜萧条 Art Basel in Hong Kong

Alicja Kwade作品《Be-Hide》

全球经济不景气,偏偏藏家买起价格惊人的艺术品,脸不红气不喘,艺术市场一枝独秀。搞艺术没前途的观念,在初赴Art Basel in Hong Kong后,被彻底被推翻。

TEXT 黄瀚铭

久闻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盛名。直到今年,Art Basel in Hong Kong办到了第五届,我才有机会亲临这场艺术盛会。

恕我井底蛙。我当然知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规模极大。但是,我没有料到,一个艺术展,可以大成这样,占据了湾仔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的整整两层,展出艺廊多达242间。而艺术展的公众开放日只有区区三天。想用三天时间仔细看遍每家艺廊的作品,简直没可能。

我也没料到艺术展会出现如此人山人海的盛况。这完全颠覆了我对艺术展览冷冷清清,曲高和寡的印象。访客类型极多,除了专业策展人、机构信托人、博物馆总监、私人藏家、艺术系学生,也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过来,希望孩子从中获得艺术启蒙。我住在香港的堂哥Leslie在脸书上说,他第一次带小孩参观Art Basel时,小孩觉得无聊;第二次,小孩开始有兴趣;今年第三次赴展,小孩已经表现浓厚兴趣。
毕卡索作品

Chim Pome作品《老鼠》

销售热烈

会场喧哗如市集,不少访客应该是第一次参观艺术展,排着队站在艺术作品前举起V字手拍照。会妨碍观赏吗?说实话,会。但是,这对艺术的推动,也许是好事。而且,目前应该也只有香港这个城市,才能把艺术展推成一场入场人次高达8万人的全民运动。

也是这个会展,让我深刻体会到,艺术也可以是一门赚钱的生意。虽然没有整个会展总成交额的数据,但是官方公布的新闻稿上,许多艺廊都表示销售成绩非常理想。佩斯画廊的总裁Marc Glimcher表示,今年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多了许多来自东南亚的新藏家,而且展会才第二天,他们的展位已经几乎销售一空。


我也相信官方新闻稿的内容,和真实情况相差不远。在一旁默默观赏艺术作品的时候,我就不止一次碰到价值几十万美元的艺术品,在我面前成交。和一些艺廊的负责人聊天,向他们打听销售情况,一般也都报上佳讯。安卓艺术创办人李政勇透露,他们共展出了8件作品,6件已经卖出,另一件还在洽谈中。连我以为不容易卖的录影装饰艺术(video installation art),也在一天不到的时间,签下了三个单子。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震撼。谁说搞艺术没饭吃?全球经济持续低迷,各国政局动荡不安,往年红红火火的时尚产业,这两年过得胆颤心惊,而艺术产业竟然得以一枝独秀。

是因为世界越动荡,人们越需要艺术的慰藉和启发?还是富豪、收藏家越来越认同艺术品升值空间更高,是比地产、珠宝更理想的投资?具体原因我们不知道。不过,希望这样的消息,可以鼓舞向来士气低迷的亚洲艺术界。

瞩目作品
Art Basel一年共有三场,巴塞尔展会、迈阿密海滩展会和香港展会。和另外两地的展会比较起来,香港展会有更多来自亚洲艺术家的作品。参展单位中,约有半数来自亚洲。多位大师级艺术家如Damien Hirst、毕卡索,以及新锐艺术家如入围BMW Art Journey的林科、JULIAN CHARRIÈRE的作品,全都荟聚于此。

Michael Parekowhai作品《Putto》
本届展会有几件艺术作品特别吸引参观者。Michael Parekowhai的《Putto》,是一座小天使的雕像。小天使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题材,但这个小天使体型硕大,而且断了翅膀,孤零零躺在公园的长凳上。艺术家借此提出了对文化符号的质疑——当天使失去了原有的特征,我们又会如何看待他?
沈少民作品《峰会》


沈少民的《峰会》,则把共产主义的领袖聚在一起。列宁、毛泽东、金日成和胡志明的雕塑躺在水晶棺中,而卡斯特罗的雕塑则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这些历史人物在各自国家里依然神圣不可侵犯,但在香港这个资本主义社会里,参观者个个站在这些雕塑前挤眉弄眼搞怪拍照,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

Gonkar Gyatso作品《全家福》
西藏艺术家Gonkar Gyatso则把17位家庭成员的照片,做成人形立牌,呈现了巨型装置艺术作品《全家福》。17位家庭成员有的身穿传统服饰,有的身穿工作制服、休闲装等等多种服饰,展现了现代藏人的生活面貌,打破社会对藏人的既定印象,也探讨藏人如何与世界接轨。

以上这些装置艺术作品有一个共同点——非常巨大。其实,这些作品都是悉尼艺术机构Artspace行政总监Alexie Glass-Kantor,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其中一个展区《Encounters》挑选的作品。能像Art Basel in Hong Kong一样提供如此宽大空间展出作品的艺术展不多。主办方特意开辟了Encounters展区,让大体型大面积的作品,得以突破空间的限制,呈现于观众面前。在巨大的作品前,亲临现场的访客别有一番震撼体验。

《Insights》是推动亚洲艺术的展区,今年共有27间艺廊参与。新加坡艺术家陈微伶,还有台湾石晋华、日本的北山善夫等等的作品,都由不同艺廊展出。

除了观展,有兴趣更深入了解艺术的访客,还能加入巴塞尔艺术展对话(Conversations)及沙龙漫谈(Salon),听艺术界的顶尖专业人士与艺术家分享经验。演讲主题范围很广,有适合一般听众的,如由Michael Craig-Martin、谢素梅和Abigail Reynolds主讲的《谈艺术如何与人沟通》,也有更适合和艺术专业人士的演讲,譬如让美洲、亚洲地区的博物馆总监对谈《21世纪公共艺术机构的角色与责任》。

亚洲特色
今年的Art Basel in Hong Kong,还增加了一个新展区《Kabinett》,带来主题群展或大师级艺术家个展。Rossi & Rossi展出了去年过世的伊朗电影导演Abbas Kiarostami的一系列摄影作品;维他命艺术空间展出了黄汉明的研究项目,探讨早期电影对中国传统戏剧的影响;耿画廊展出了法藉中国艺术家常玉的画作。如果说,Art Basel是个服务专业藏家的大型艺术市集,《Kabinett》无疑令访客更容易理解某位艺术家的风格形成,更容易激发对某一主题的思考,对单纯为欣赏艺术而来的访客,以及艺术入门者而言,是更理想的观赏形式。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对公众来说,应该是精彩纷呈,目不暇给了。但内行人,当然会有更多想法。安卓艺术的李政勇先生认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是他目前为止参与过品质最好且最为专业的艺术博览会。唯他觉得若香港巴塞尔欲在亚洲建立独居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仍有许多现实的困难。“这个展会仍有非常大的比例仰赖西方艺廊和艺术家的支撑。亚洲市场相对于西方的发展仍然很短,真正非常有定见,能清楚当代艺术的画廊与藏家的数量仍然不够。还好,巴塞尔来到香港后也直接促成亚洲的艺术和市场进行体制上的更新,整体状况还是持续进步中。”

“此外,香港巴塞尔的许多现实条件,譬如成本极高,也对亚洲地区的中小型画廊相当不利,这或许是巴塞尔应该思考的问题,否则长此以往,香港巴塞尔的品质虽然在亚洲足以睥睨群雄,但想要建立起真正具有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的愿景,恐怕仍然有不少挑战需要克服。”

今年是安卓艺术首次参展Art Basel。其实,从这几年的资料来看,Art Basel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多元。若李政勇先生明年继续参展,当能看到更多改变与进步。一起期待。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5月份《品 Prestige》杂志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版




石晋华《行路100公里》行为艺术

Kalos&Klio作品《暴力丝巾系列:以眼还眼》
蔡国强用烟火爆破的作品

蔡国强,北京奥运烟火秀的导演





Friday, July 28, 2017

走紅毯賺錢道德嗎?Chanel Karl Lagerfeld和Meryl Streep撕逼!



梅姨Meryl Streep和Chanel的创意总监老佛爷Karl Lagerfeld在2017年奥斯卡颁奖典礼前的一段风波,震惊时尚界和娱乐圈。

如果你错过了这场茶杯里的风波,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老佛爷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梅姨原本选择了Chanel的高定晚礼服走奥斯卡红地毯,就在他们如火如荼赶制这件晚礼服时,梅姨团队却通知他,梅姨决定穿别的牌子了,因为另一个牌子会付钱给梅姨。老佛爷最后如此评价梅姨:“A genius actress, but cheapness also, no?”

梅姨看了这篇报导后,气得发出声明炮轰老佛爷,指对方说谎,自己从不向品牌收取酬劳走红地毯。梅姨甚至说,这种行为有违她的个人道德准则。(额……可是梅姨,你这么说,不就等于暗示其他收取酬劳走红地毯的明星们,是不道德的囖?)

Chanel急急灭火,发表新闻稿说明梅姨从未正式决定穿Chanel,并知晓当时梅姨仍在考虑其他品牌,梅姨团队亦从未告诉Chanel其他品牌有付费给梅姨。

今天旧事重提,不是因为要八卦设计师和明星之间的恩怨,而是来想想,到底明星收取酬劳,穿品牌服装走红地毯,是否有违道德?品牌与明星之间,是否又存有真友谊?

小标:活动广告看板
其实,时尚品牌付酬劳给明星穿自家品牌的商品走红地毯,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根据《The Cut》的报导,知名好莱坞造型师Jessica Paster就曾大方公布明码实价,指在这种交易中,通常女演员能收到10万至25万美元的酬劳,而品牌也会支付造型师3万至5万美元的酬劳。

Jessica Paster来头不小。她的客户包括了Cate Blanchett、Miranda Kerr、Emily Blunt等女明星。她说:“如果那条裙子令你看起来美呆了,本来就是你想选择的衣服,而别人又愿意付你钱,为什么不呢?”

造型设计师Brad Goreski说得更干脆:“这是好莱坞。我们不是教堂。”

对品牌来说,借出了衣服给明星走红地毯,还要付钱给对方,其实也一点都不吃亏。这种宣传效果,可比投入大笔金钱打广告,还要来得好——尤其当女明星的红毯穿着大获好评,登上各大报章和杂志的娱乐头条时。

2014年,Rihanna穿上Adam Selman几乎全透明的晚礼服,接受CFDA(Council of Fashion Designers of America)的Fashion Icon大奖,令Adam Selman迅速在时尚界窜起,就是一个例子。更经典更传奇的例子,来自另一个更重要的场合——Michelle Obama在总统就职典礼上,穿了Jason Wu的晚礼服,令这名默默无名的华裔设计师,一举成名天下知。

也因此,每逢电影颁奖典礼举办前,时装、珠宝、鞋子等等各品牌公关都使尽浑身解数,以求当届最佳男女主角和男女配角,还有当红得令的演员身上,出现自家的产品。

当然,也有人持相反意见。明星和品牌之间的商业行为,对时尚业的人士来说,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一般消费者却不见得清楚这种运作机制。因此,有美国法律界人士就指出,明星若有向品牌收取酬劳,就应该明确让消费者知道这件事,因为这属于一种广告行为。否则,在美国FTC联邦委员会颁布的法律条例下,就等同做出了“不公平或欺骗性的行为”。

听起来也有道理。只是,要通过何种管道去公布这件事,如何执行,如何管束,都是个问题。

小标:借不借都难
听了这么多,也不要以为当明星真好,有免费衣服可以穿,又有钱收。这种待遇,通常只限于知名度很高,有叫座力,形象又良好的巨星。入围20次奥斯卡的梅姨,当然是其中之一。有些小明星虽有知名度,形象却不讨好,纯粹想向品牌公司借个衣服,人家都未必愿意借。实境节目(真人秀)的名人Kim Kardashian还未嫁给Kayne West前,就不怎么受时尚品牌待见。

对品牌公司来说,红毯游戏也不容易玩。炙手可热的红星就那几位,你以为那么容易抢得到?抢不到A级超级巨星,B级的C级的小明星,你愿不愿意赞助她服装?借了B咖明星,再有A咖明星来借,你就不能借了,以免撞衣。借到潜力股还好,借到劣股,拖低品牌形象,更是得不偿失。

也因此,Elizabeth Hurley到今天,还是很感激Versace。1994年的时候,Hurley还未成名,需要一条晚礼服好陪伴当时的男友Hugh Grant出席《四个婚礼与一个葬礼》的首映礼。Versace慷慨借出一件用大别针扣起开叉部位的晚礼服给她。她后来坦诚,她当时根本没能力买这件衣服。这件晚装尽显Hurley姣好身段,令她艳光四射,声名大噪。而这件晚装,也成了Versace名留青史的设计之一。这是个投资成功的例子。

品牌公司和明星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商业计算,互惠互利。但有时,也不能全盘否定两者之间的真友谊。就拿上面提过的Adam Selman的例子来说,如果Rihanna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品牌合作,那是万万轮不到Adam Selman这种新晋设计师的。他曾为Rihanna的River Island联乘服装系列效劳。2013年,他推出了同名品牌,隔年就有机会为Rihanna设计了那件用21万6000颗水晶串起的透明晚装,轰动四方。可以说,天后对他,纯粹出于赏识。

Tom Ford和Julianne Moore,应该也是超越金钱计算的合作关系。Julianne Moore的红毯穿着,很多都是出自Tom Ford之手。Tom Ford转战电影圈的第一部电影《A Single Man》,也找来Julianne Moore当女主角。

也别忘了亲密得像一对恋人的Katy Perry和Moschino创意总监Jeremy Scott。这两人经常穿情侣装手牵手走红毯。无论Moschino或是设计师同名品牌的时尚秀,Katy Perry几乎不会缺席。Katty Perry色彩缤纷又带点反讽性的美国风格,Jeremy Scott居功至伟,可谓各有所得。
麦当娜和Jean-Paul Gaultier的友情,也是时尚圈的一时佳话。Gaultier为麦当娜设计过多套经典的演唱会服装。1995年,当麦当娜推着装着小狗的婴儿车踏上Gaultier的时尚秀舞台时,全场疯了,新闻大肆报道。

今天明星跑去当模特儿走秀屡见不鲜。但是,在那时这可是罕事一桩。麦当娜的举动,很可能只是想帮朋友一把,未必有收酬劳。

而今天,别说大品牌砸下巨款请明星走秀、走红地毯,已经成了惯例,时装秀的front row(前排位置),更是一定要有明星坐镇——这也是要给酬劳的。 别告诉我,你连这都不知道?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6月份《品 Prestige》雜誌

Sunday, July 9, 2017

《Black Mirro》黑鏡照出你和我



白雪公主的後母有一面不說謊的魔鏡,可以照出真相。英國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也有這個科技時代的真實投影,折射出了我們這一代人心裡的魔障。

黑鏡,指的是電腦、電視、手機的屏幕。屏幕還未亮起時,只不過是黑漆漆的鏡子。但我們這一代人,卻已經被黑鏡所主宰,工作、娛樂、社交,都通過屏幕進行,對著屏幕的時間,比什麼都來得長。顧名思義,《黑鏡》說的,就是人與科技之間的關係。

《黑鏡》已經來到第三季。第三季共有6集,每一集都是一個独立的故事,發生在不盡相同的科幻世界,探討不一樣的主題。第一集是個粉色的未来世界。乍看之下,這個世界的科技,比起我們的世界沒有先进太多,大家一样是开着车子代步,只是车子已經全部改用電能。

不过,這裡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甜美笑容,仿佛生活在完美的乌托邦。他们和我們一樣熱愛社交媒體,喝杯咖啡做個瑜伽,都要上傳照片,等著別人給贊評分。你遇到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同事或咖啡館服務員,也會像搭Uber一樣,給你評分。不同的是,在這個世界,你的網絡身份就是你的真實身份。你的社會地位,你的工作,乃至你能租什麼級別的公寓,搭乘什麼等級的飛機,都取決于社交網路上,你的評分。

女主角的評分一直徘徊在中上。為了突破瓶頸,她想盡辦法接近身為網紅的童年玩伴,以期擠入網紅的高分数群社交圈子,獲得更高的評分。在追逐高分的過程中,不巧碰上一連串事件,她的分數反而被越拖越低,直到最後,她的世界整個崩塌。她瘋掉了。把她逼瘋的,是那個勢利又愛欺負她的童年玩伴?是科技?還是她自己?

製作團隊很聰明。在六個故事中,這個故事被安排在首集——這是個最貼近真實人生,最能引起觀眾共鳴的故事。當然,我們的世界不至於靠社交媒體上的評分和點讚,來決定我們的社會成就。但是,那種羨慕別人臉書Instagram點讚數的心態,那種一心想成為網紅的執念,如出一轍。

女主角為了評分不惜一切的舉動,看起來荒謬愚蠢至極。但女主角追求評分畢竟是有原因的——她要遷入理想的公寓,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們世界的許多人一心一意追求點讚数,渴望成為網紅,純粹只為虛榮,比較起來,其實更為荒謬。

第六集格局更大,在短短一部電視劇的時間里,說完了一個可以拍成電影的懸疑故事。在這個世界里,蜜蜂絕種了,於是人類發明了機械蜜蜂,幫助植物散播花粉。某天,英國發生了離奇死亡事件,兩位女警發現兇手入侵政府系統,控制了機械蜜蜂,利用蜜蜂鑽入人腦殺人。

被害人都是網民票選出來的最受討厭人物。兇手要網民hashtag最討厭的人的名字,然後“替天行道”,幫網民殺人。懸疑故事最怕有人破梗,為了不妨礙讀者的觀劇樂趣,這裡就不再透露更多劇情。可以說的是,這同樣是可以令大家深有感觸的一個故事,探討的正是網絡正義和網絡霸凌的一線之差。

其餘故事,有的和電玩有關,有的和網絡安全有關,不過,我最喜歡的,反而是最不帶批判性的《San Junipero》。San Junipero是個80年代的歡樂不夜城,兩位女主角在此相遇,彼此產生好感。很快地,我們發現乖乖牌女主角是穿越而來的。而另一位浪子型女主角,則不斷逃避感情的束缚,於是乖乖牌女主角穿越到90年代、2000年代,尋找那位曾經共度春宵的浪子女主角。

這同樣是個有很多梗的故事,充滿令人心碎,又重燃希望的轉折。這裡告訴大家穿越,已經破了這個故事的第一個梗了。但是,一個如此強大的英國創作團隊,當然不會只是在說一個“霸道王爺愛上我”、“俏白領變太子妃”的穿越故事。到底這是穿越,還是什麼?如果不是穿越,為何兩位女主能在不同的時代相遇?善于嘲讽的创作团队,在这样的爱情故事里,潜藏了什么让人爽完之后可以多思考一会的道德议题?等大家自己找出答案。我只能告訴大家,鬼佬拍的“百合故事”,荡气回肠,浪漫入骨。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Saturday, June 24, 2017

心中有豆腐 任达华

TEXT 黄瀚铭


访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对任达华说,“任先生,趁着和你做访问的机会,我想特别感谢你……”

任达华眉毛上扬,满脸问号。于是,我和任达华说了一个真实故事。一个关于我和他之间的人生小插曲。

大约十年前,我刚进入杂志社不久,有一次,奉命采访来马宣传的任达华。当时,任达华是Canon佳能相机的代言人,只有一家杂志社和一家电视台获得专访的机会。

专访在一间小小的房间进行。说是专访,其实为了节省时间,我和那名电视台记者,是一起访问任达华的。访问进行到一半,那名电视台年轻女记者,忽然在任达华、公关和工作人员面前,对我抛出一句:“你啲广东话好好笑啊,我听唔明啊。”

我是南马人,广东话说得不好,这点我向来很清楚,只是是为了让受访者舒服,还是努力用广东话提问。经她这样在受访者面前点破,我面红耳赤,除了羞惭,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时,任达华开口说话了:“他啲广东话冇问题啊,我听得很明白。反而是你的广东话,讲得唔系好标准,有乡下音,我听得唔系好明。”

那一刻,我的心里满满的感激。广东话说得不好的南马人来到吉隆坡这座城市,经常被口音其实也很重的土生土长吉隆坡人取笑,尽管这种取笑没有恶意,听多了难免觉得不舒服。

其实,任达华大可置身事外,不必为了一个记者,得罪另一个记者。如果,被“欺负”的记者是个女生,任达华出手相救,可能还会换来英雄救美的美名。但是,任达华对一个女生还以颜色,却可能还要被人批评不够绅士了。

这才是真正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从此,任达华在我心目中,不再只是荧幕上搔首弄姿的艺人,而是一名有血有肉,有侠义精神的侠客。

听完这段往事,任达华非常惊奇,不断问我:有这样的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当然不会记得这件事。有时候,我们出于善意做出的一些小小举动,自觉只是芝麻绿豆,但对于受恩者来说,滴水之恩,往往值得涌泉以报。

任达华又笑嘻嘻对我说,“你看,我是不是有个尊字?我的心中,有一砖豆腐在那里的。”

尊与豆腐,如何扯上关系?且让我们倒带,回到访问刚开始的时候。

一砖豆腐
由于本期《品 Prestige》的主题是“尊”,访问一开始,我就先循例问他,尊这个字,令他联想到什么。

“一砖豆腐(粤语砖与尊同音,一砖是一块的意思,被用作豆腐的量词)。一砖豆腐是软腍腍(粤语:软绵绵)的,就如我们做人一样,要有弹性。我们做每样东西,都要互相尊重,要有弹性,也要互相包容。有弹性,就不会死板板的。豆腐最重要是什么呢?营养价值很高,而且又便宜。所以呢,这一砖豆腐,能带给大家快乐。做一砖豆腐,你会活得很开心。”

任达华只思考了两秒,就“一轮嘴”给出答案,而且回答得生动有趣,不落俗套。


我跟他说了那段十年前的往事后,他又对“尊”字有了更多补充:“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大家的相处,都须要尊重。有了尊重,这个世界才会和平,才会活得开心。另外,大家也不妨每天望一望太阳。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出去工作,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要一家和乐。你爱喝酒不要紧,但是要懂得回家。尊重时间观念,大家才能活得很开心。”

“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幸亏我以前对你好,如果我以前对你不好,搞不好刚才我跟你们要咖啡喝,我跟你说‘mahu susu, tak mahu gula’(马来语:要奶不要糖),你们就故意加多多糖下去。原来做好事是有回报的。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让我提醒自己以后多尊重别人。”知道自己曾经帮助过人,并被别人记在心里,任达华乐得很。

我又问他对“品”这个字的联想。

“品字当然好。人都有一张嘴。人遇到什么事,都须要一张嘴,去解决事情;用一张嘴,去令大家互相了解。就像‘和’字。和字有个口,因为人与人之间,要用语言去令大家互相了解。所以对我来说,‘人和’很重要。但品字更重要,因为品字有三个口。我们通过这三个口,就能令这个世界更加互相了解。所以你们这本杂志,品,可以理解为,令大家增进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更加了解时装的动向。更加了解手表的功能。更加了解人生的乐趣。所以,品这个名字取得真好,真有品味。”

主编小宛和我听了任达华的答案,目瞪口呆。这个问题是我们的例行公事,几乎每个受访者都要问一次的。但从来没有一位受访者,给过我们这么一个充满创意,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想过的回答。

而且任达华还是即问即答,无须花时间思考。和他做访问,好像选美会上的机智问答环节,只是,没有多少个选美小姐能像任达华一样,不断给你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梗”。

金像奖、金马奖这些大型颁奖典礼,不妨考虑找他当主持人。



拍摄照片的时候,工作人员为任达华戴上一只Franck Muller的马来西亚限量版手表,表盘是一只虎头。我向他解释,马来亚虎是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

拍摄告一段落,我趁着空隙继续访问时,问他:“拍了那么多年电影,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尝试,但又没有尝试过的角色?”

他说:“每个地方,应该都有一个可以融入这个地方的角色。如果是在马来西亚拍电影,我想尝试当动物园管理员。我很喜欢动物,尤其是老虎和豹。我想拍一个和老虎一起长大的故事,这种感情戏拍起来一定很开心,很感动。香港是个大都市,缺少大自然,没有那种情怀,无法拍这样的电影。在香港这个动感的大都市,我喜欢演警察的角色。如果去到美国纽约,我希望演黑帮。这都是很地道的角色嘛。所以,与其说有什么角色我想演,倒不如说有什么地域,是任达华很想去那里演出的。”

这个人也太厉害了吧?当了那么多年演员,这个问题他肯定被提问过无数次。可是,他给我的回答,明显取材自刚才对话,顺手拈来,就是一段新鲜不重复的答案。

“你的反应好快啊,能马上从手上的手表联想到老虎的故事。有没有想过往编剧或导演的方向发展?”我问他。

“我早些年拍过《迷离夜》。未来也会陆续执导一些电影。但还是先让我把故事搞好吧。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根本拍到不到一部电影。最近一直都很忙,刚和精灵王子Orlando Bloom拍了一部电影,等我忙完再说吧。创作能量很强的人呢,会创作很多很好的故事给大家。所以我觉得人最重要是开开心心,多看其他的东西,那你就自然有不同的角度。我分析能力也很强的啊,所以接下来要拍的那部电影,也会蛮特别蛮创新的。

我上次那部电影就当导演、摄影师、演员,接下来这部电影,也会一个人担任三个职位。如果只当导演,却不去理摄影怎样,好像不够完美。就好像穿上西装,也要穿鞋子,戴领带,戴手表,对我来说,我要当导演,也要兼顾美术、摄影,才够完美。”

像孩子般好奇
谈到一半,任达华忽然拿起我放在他面前录音的手机,问我:你的手机动也不动,到底有没有在录音啊?

我点开屏幕给他看,手机确实还在录着音。他笑说,“那我就放心了。”

看见我用的是小米,他兴趣又来了,问我小米好不好用,然后我们开始比较起iPhone、小米和华为P9的镜头,还吩咐助理把他的手机拿过来,调出用P9拍的照片给我看。一场专访差点变成手机讨论会。

对明星艺人来说,访问已经成了例行公事,因此接受访问时,通常有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很少有哪一位受访者,像任达华那样,仍然观察着周遭的人与物,对大小事物都展现出兴趣。连摄影助理在现场用一台苹果电脑和数位板修图,他也感到好奇,跑过来问这东西好不好用。

“我觉得你很爱观察周围环境。”我说。

“是啊,我观察力很强。这也是学回来的。”

“是不是因为你父亲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所以被逼要学起很多东西。对于人情世故,也要想得比较透彻?”


他想了一会,才说,“爸爸过世后,我很多东西都要亲力亲为。亲力亲为才能更了解每一件事。”

“家人应该都是成功人士吧?你是影帝,哥哥是警界高层。”

“不能这么说。没什么成不成功的。不用人比人,大家就朝着自己的方向做事。这样人生才会快乐圆满。”

我又问他:“和你做访谈,发现你有很多人生哲理。这些是妈妈的教导,还是自己参悟出来的?”

“看纪录片。(看记录片!任达华的回答,总是教人惊奇)唯有看记录片,你才可以了解以前的历史,以后的事情,还有现在发生在社会的许多问题。(看什么频道?)大陆有很多记录片的频道。我也看国家地理频道。有时上网看凤凰台,那里经常讲 一些历史故事。通过历史,我们可以学习到以前的制度,对人生的看法,处理事情的角度。”

“你的老婆会不会和你一起玩摄影、看记录片什么的?”

“她不看,可以去逛逛街啊,没什么大不了。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夫妻有时分开点,是好事。有时一起做些事,一起逛逛街,也是好事。我自己抽空去做这些事情,不影响家庭生活。譬如今天早上,我不会那么自私自己看记录片,把女儿丢下不理。我会陪女儿去游泳。”

阳光正能量
既然谈到女儿,我问他,“你最希望女儿能从你身上学到什么?”

他的答案很简单:正能量。

我问他拍了一整天照,累不累?他马上拖长了语气强调,“不~累~。拍照不知道多开心。有什么好累的。”

我又问他,“很多人为了搵两餐(讨生活),被逼要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你来到人生这个阶段,还须要去做不想做的事吗?”

“不会。我很喜欢拍戏。你把工作当做享受,就会享受每一刻。”

“听说你很享受《楼下的房客》的拍摄过程,还说自己到80岁都会记得。为什么?”

“这部电影给我一种很不同的快乐。你拍一部电影,只有一个角色。但拍《楼下的房客》,我好像拍了八部电影,演了八个人。所以这部电影给了我很不同的人生观念和启发。我演的八个人,每个人的心理状况都不同,对社会的看法也不同。所以以后让我再拍一部电影,我都会想,这个角色里面,也会有八个层次的表演方式。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功课,会让我去想要如何把角色揣摩得更好。”

有的演员会抱怨拍戏有多辛苦。但是任达华说他享受拍戏,我相信。

“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呢?”

“香港。毕竟这是家。但是,从香港出发,方圆1000公里之内,都是美丽的地方。新加坡、越南、马来西亚,都有各自的美。2000公里之内,再往南还有澳洲,北方有广州、哈尔滨、东北、北京、内蒙。哎呀,不同的世界,给我看到不同的东西,I’m a lucky man。”他的这段话,我抄录起来显得有些平淡,其实,他说的时候语气充满感叹号,有很多“哇,几靓呀!”,“哇,几享受啊!”夹杂其中。

这个男人,是如此地热爱生命、享受生活。正能量,这三个被激励大师重复得几乎令人望而生厌的字,明明白白地显露在他身上。正能量无须时刻挂在嘴边。他那花不完的热情,用不完的精力,对世界满满的好奇心,就是正能量。

拍摄完毕,工作人员忙着收拾灯光道具,任达华舒服地躺在沙发上,继续和我闲聊。忽然,他斜眼瞄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玩手机的女儿。由于拍摄需要,窗帘是紧紧拉上的。他跟我说声抱歉,要我等一等,然后跑去把厚厚的窗帘一把拉开。落地玻璃窗外下午五点的阳光,洒了一室。他站在赤道的阳光下,对我笑,“我喜欢阳光,永远住在光猛的地方,永远充满正能量,永远活得开心。人要活得开心,才做得了其他事。如果一个人死气沉沉,做什么事,都不会成功。”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5月份马来西亚《品 Prestige》杂志

Monday, June 19, 2017

有才敬请挥洒



趁着香港《A Magazine Curated By Alessandro Michele》艺术展之便,逮着时尚圈的明星摄影师和杂志主编,谈谈艺术圈的Girl Power,也谈谈办一本杂志的风骨。


TEXT 黄瀚铭

第一次听过《A Magazine Curated By》,是在十年前左右。我出发到欧洲背包旅行前,我的前上司张小姐托我帮她买这本杂志。当时,她就告诉我,这是一本cult magazine,发行量不高,但很多人将之视为收藏品,一面市就被抢购一空,不容易买到。结果,我跑了好多家伦敦和巴黎的书店,果然都没找到。(这本杂志,在本期《The Art Kid Movement》这篇稿子里,有详细的介绍。)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本杂志的主编,只有28岁。他叫Dan Thawley。

该杂志最新一期,收录了Petra Collins的一辑摄影作品。Petra Collins是时尚圈的另类it girl。她15岁开始学摄影,以少女的生活为主题进行创作,风格独特又真实,很快在社交媒体上打开知名度。过去几年里,她办了不少摄影展,好多商业品牌和时尚杂志找她掌镜拍摄。2016年Gucci的眼镜广告硬照与短片,便是由她拍摄的。在Gucci举办的《A Magazine Curated by Alessandro Michele》艺术展香港站中,其中一个展馆特别为她而设,展出了她的作品。而她今年,只有25岁。

两名年轻人不到30岁,就在时尚、出版与艺术界声名鹊起。在Gucci公关的安排下,我访问了Dan Thawley,和他谈谈时尚杂志如何在商业主义的威胁下保持诚信。也访问了Petra Collins,了解艺术圈的女孩们如何通过网际网络紧密连接。

《A Magazine Curated By》主编Dan Thawley


能否谈谈《A Magazine》的中心价值?
《A Magazine》由安特卫普六君子(Antwerp Six)之一的Walter Van Beirendonck所创立。我们的中心价值就是空间——给设计师一个呼吸的空间,让他们去做出自己想要的内容,而没有太多的限制。我们不想出一本全都是时尚彩页的时尚杂志。我们想通过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空间将时尚展示出来,将之视作艺术摄影。就拿David Sims来说,他为法国版《Vogue》等等无数杂志拍过封面,他的作品非常“时尚”。但是他为Alessandro Michele拍的彩页,却是非常情绪化,展现私人情感的。这些照片不是美国版《Vogue》那种为你提供整体造型的时尚故事。这是从个人的角度看时尚。

当你为《A Magazine》选定了策展人后,会给他们什么指示或要求?
我们杂志的基本规格是不会改变的。譬如杂志的尺寸,杂志封面的字母“A”。我们也一直有一篇主编手记,由我介绍当季策展的设计师。我们也会要求策展的设计师写一篇策展人手记,阐述他们对本期内容的观点。我们也需要一个主题,和杂志的合作对象沟通,并做出和主题相关的内容。主题就像一根线,把所有的合作人的灵感和作品缝合起来。

就这样?没有了?
是。除了以上那些限制,设计师可以自由发挥,制作很大的或很小的故事特辑,很多文字或没有文字,他们可以和他们熟悉的摄影师朋友合作,也可以使用自己的私人照片;他们可以写作,也可以采访别人。他们甚至可以选择要不要让时装出现在杂志里——Haider Ackermann那一期完全没有时装出现,Thom Browne那一期整本杂志是黑白的,完全没有色彩。有时杂志里有书签,有时有折叠海报。他们有完全的自由选择他们要做什么。

听起来实在太自由了。做杂志通常有许多限制。
我也为其他杂志写稿,譬如《Business of Fashion》、意大利版《Vogue》,我明白其他的出版社有自己的工作方式。这也是为何我们的策展人有那么多自由去尽情地玩。我们尽量不去定下太多规则,因为最好的东西往往就是这样才能诞生的。

重商主义会否和你的工作产生冲突?
重商主义对出版界确实有很大的影响。当然,某些杂志肯定会和我们的信念背道而驰,会答应制作一些时尚专题,以获得广告商支持。《A Magazine》也获得Gucci的支持,对于这点我们很透明。但是,我们也有LVMH集团,以及其他独立品牌的广告。我们靠广告生存。有时我当然也会因为商业因素而前去采访某些人,可是,我会避免让我的稿子成为一件因为商业原因而诞生的商业产品。如果我采访一个人,那么,那篇访问不会和数字、商店、生意有关,而是和他们的创意世界有关——什么原因令到他们热爱某样事物,除了时尚他们还热爱什么,他们在周末时怎样和朋友们消磨时光,创造出某样东西的原因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他们卖了多少件东西。

我想创造一些美丽和有意义的东西。我想这也是品牌公司希望从我身上,以及从杂志上,得到的东西。时尚媒体有很多不同类型,我选择为那些创造美丽,以及打破成规,有点反叛的媒体工作。譬如Arena Homme +、Pop、Another、Vogue Italia、L’Uomo Vogue,这些杂志尝试把时尚放入不同的语境里,譬如电影、艺术、设计与建筑。而这也是我们杂志在做着的。

有时我会怀疑,时尚新闻,到底还能保持诚信吗?
哦,我绝对认同。诚信在时尚新闻里,实在越来越罕有了。我也一直在思考职业道德的问题。举例来说,如果我为一个品牌工作,那我就不会为《Business of Fashion》,写一篇关于这个品牌的时尚评论。这不道德。《Business of Fashion》和我的客户都尊重我的决定。我想其他人也应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时尚新闻处于一个很奇妙的状态。一方面,时尚新闻似乎快要消失了,从另一方面看,很多新的声音,通过Instagram、部落格和网站冒了出来。这些人当中,有的人过度乐观,过度吹捧——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喜爱某个品牌,也许,他们喜欢时尚却缺乏鉴赏与批判的能力。也或许,他们其实从品牌那里收了酬劳,获得了不少好处。

也有的人过于批判,过于主观,他们缺乏全球性视野,不理解设计师创作的动机。能有个人观点固然是好事,可是,如果你不明白为什么品牌会设计某些产品给某些人、某些市场,你单纯因为个人不喜欢,就把那些设计视为垃圾,这样的态度也很有问题。有很多品牌也推出了我个人不会去穿或去买的设计,但这些设计却能满足了其他人的需求。你可以轻率地说某样东西很丑,你也可以尊重这样与众不同的东西。当然,有人会创造出丑陋的东西(笑)。我可能不喜欢那样东西,但如果有很多人和我不同年龄,不同文化的人为那样东西疯狂,这也是很棒的事。这也是我认为这个行业应该继续走下去的方向——再开放一点,尊重其他的文化和风格。在时尚新闻里,其实也有很多读者是很聪明很有学问的。

有没有哪个时尚新闻工作者,是你特别欣赏的?
当然。我很荣幸有机会和《The Bussiness of Fashion》的Tim Blanks共事。我很欣赏他把音乐、艺术、电影和他的时尚评论结合起来。有时,他甚至能从作品里挖掘出连设计师本身也没有发觉的另一层意义。他能很好地把作品要想要传达的讯息,清楚地表达出来。不过,他同时也是个严厉的评论家。Sarah Mower也是位和好的时尚评论家,她能理解不同年龄层的女性时尚消费者的心态。Nicole Phelps也很了解美国市场的要求,在商业的角度上给出很好的评论。

艺术家 Petra Collins

Petra Collins身兼模特儿与摄影师

为什么你会选择使用菲林拍摄,而非数码相机?
我从十五岁开始学摄影,用的就是胶片相机,因为在当时数码相机非常昂贵。从那时开始就一直用到现在了。我很喜欢菲林相机的特性。我很喜欢取菲林,把菲林装到相机里,测量灯光、曝光率,调快门,然后把菲林拿出来冲洗的过程。

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代使用菲林相机的人了。
不不不。我认为菲林相机又重出江湖了。今天,我们都活在网际网络里,我们不再亲身去体验很多东西,所以很多人,甚至年轻的一代,开始觉得使用菲林摄影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当你用数码相机拍照时,你可以拍上百万张照片,可是到最后这些东西却好像不曾存在过。我是菲林相机的粉丝——你永远不知道你按下快门后拍出来的东西是怎样的。

有玩黑白照摄影吗?
没有。我只玩彩色摄影。对我来说,颜色是表达我的故事的一个重要元素。

你又摄影,又当模特,又当导演,会把自己视为slash青年吗?
哈哈,我只会用“艺术工作者”(artist)介绍自己。我做了很多东西,但是,追根究底,我都是以艺术的角度去看世界,从艺术的角度创作。我不喜欢slash。我真的很幸运。我是一名艺术工作者,不是时尚摄影师。当品牌公司聘请我为他们拍摄时,都肯放手让我去发挥。这是一种特权。我很幸运。

你拍了那么多广告和杂志彩页,你认为哪一次是你的breaktrough moment?
我也不知道。我的每个作品我都爱。我也特别爱我为Gucci眼镜拍摄的广告。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拍摄短片,而这是我一直很想尝试的。我希望以后能成为一名导演。在这支广告里,我能借助Alessandro设计的衣服,整个拍摄很好玩,效果很好。

你以前的时尚风格是怎样的?
我妈妈的风格很疯狂,她是匈牙利人。我以前在“正常”的学校上学时,其他的小孩都穿得很“正常”,但我妈却把我和我的姐妹打扮得很特别,让我觉得好尴尬。长大后,我开始通过服装表达自己,很在乎个人形象。上高中的时候,我念的是艺术学校,没有服装规定,大家都可以任意穿他们想穿的服装。每一天到学校,都像是一场时装秀。每一天上学前挑衣服打扮,都是个令人兴奋的过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好玩。在我的高中,每个人都是怪胎,在那里,没有人会被嘲笑,每个人都可以如此不同。

你的好朋友Tavi Gevinson也是从小就穿得很特别。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们俩都是狂热的网络使用者。我在网上看过她的作品,她从网上认识我。当她开始了Rookie(网上杂志)后,我把我的作品寄给她。她回信说她也正想联系我,让我为她的杂志拍摄一些作品。

当时你几岁呢?
我想当时我18岁吧。Tavi比我小3岁。我从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认识她了。Rookie每个月有个主题。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诠释这个主题。能有这样的平台,和其他的女孩们分享,太好玩太开心了。

你们这一代的摄影师,和上一代的摄影大师们如Steven Klein,Mario Testino比较起来,有何不同?
我们这一代,或更准确来说,我们这群女孩,工作时更重视多元和包容。我们喜欢有个主题,去创作每个人都能进入,同时也能代表每个人的作品。我们不太在乎使用什么媒介去创作,或使用什么平台发表。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把讯息传达出来。和上一代的男性摄影师比较起来,我们更重视社区(community),因为无论是从前或现在,我们的机会都比他们少,所以我们倾向于更紧密的合作,拉对方一把,给其他的年轻女性创造更多机会。

是啊。常和你合作的艺术家还有Sandy Kim、Monika Mogi、India Salvor Menuez等等。而且你们都来自不同的国家。
对啊。这太疯狂了。网际网络提供了这个平台给我们,让我们展现我们的作品,把我们连接起来,让我们互相支持对方。我们的圈子里有好多天才洋溢的年轻女性。

可是你们这些女孩的作品,受众会否局限于年轻女性呢?
不, 我不认为。创作者是年轻女性,不代表我们的作品只适合年轻女性,或只和年轻女性有关。

你和Tavi的作品,关注的对象是青春期女孩。现在,你们都越长越大了,这还会是你们关注的焦点吗?
我的作品都在反映我当时的人生阶段。随着我的年龄,我的作品也会跟着一起长大。我的作品曾经是关于青春期少女,现在,我是个年轻女人了,我的作品也会是关于年轻女人。

哪些议题是你特别关注的?
去年我做的一个议题是关注有精神疾病的年轻女性。我拍摄了色彩强烈,尺寸巨大的照片,内容是哭泣的年轻女人。

你觉得自己现在算成功吗?
当另一个年轻女性告诉我,我的作品令她感动,我就觉得自己成功了。那也是推动我继续创作下去的动力。

Petra Collins摄影作品

Tuesday, June 13, 2017

不要因为我古怪 Quirky Fash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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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o Guo 春夏2017成衣系列


本期杂志主题是Quirky(古怪)。我们原想做一个本地quirky设计师的专题,最后却不得不放弃了--因为,开编辑会议时,大家想来想去,唯一真正称得上古怪的本地设计师,好像只有Moto Guo。其他的如Kittieyiyi,是古灵精怪没错,但其实风格属于日本流行的原宿系,不算古怪。

主编小宛又问我们,那国外有哪一些设计师是quirky的。同事们有的回答Westwood,有的回答McQueen。他们当然都是古怪的。信手拈来,还有川久保玲、山本耀司、Viktor & Rolf、Hussien Chalayan、Gareth Pugh、Rick Owens等等。这个list,可以很长。

可是,我坐在一旁,静静地想,这些一代宗师,今天还能算古怪吗?

古怪很主观。我们若西装笔挺去到一个非洲原始部落,村民肯定觉得我们古怪。所以,追根究底,古怪,无非是因为此人与众不同,不被理解,不被接受。川久保玲、McQueen初出道时,是时尚界凭空响起的一记春雷。他们前卫的审美观,令人咂舌。可是,这么多年下来,经过他们各自团队的努力,他们慢慢说服了大众(至少是时尚界的大众),他们的作品是酷的,有意义的。

今天的川久保玲、山本耀司、西母太后,被理解、被接受、被赞美、被崇拜。他们已经成了一代宗师,信徒很多,在全球时尚界拥有无数徒子徒孙,成了另类中的主流。穿上Yohji Yamamoto或Comme des Garçons,往往只让人觉得有型有格,因为接受这种风格的人已经多了,大家见怪不怪。

反而,像Motoguo这样的设计师,让男模穿上像纸片娃娃一样的衣服,又为男模画上满脸的青春痘,那才是古怪。这样的风格,在男装里简直前所未见,和大众所认知的“酷”也相去甚远。由于这种“世所不容”的设计,Moto Guo去年那场米兰男装秀,被国外无数网媒竞相转载--当然,是揶揄嘲笑的居多。


所幸,Moto Guo身边有着相信他,赏识他,愿意与他一同前进的朋友。Moto Guo曾告诉我,他有时觉得整个社会都无法接受他,他唯一拥有的,只是一群相依为命的朋友。他感觉自己和朋友们,就像一群在光怪陆离的社会里悠然野餐的怪咖,他们觉得世界很怪,世界也觉得他们很怪。事实上,这个野餐的画面就是他那场春夏2017时装秀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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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o Guo 春夏2017成衣系列

我没有告诉Moto Guo的是,这种自觉怪咖的孤独感,我也一直都有。我大概算是时尚界里孤独而古怪的编辑。像我如此anti fashion的人当时尚编辑,本来就充满冲突。时尚人都渴望出席时尚派对,渴望被看见。而我,似乎只能贴在墙角当壁花,难以融入人群。对于社交,我是那么地笨拙。时尚人那种穿花蝴蝶满场飞,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和每个人都能互亲脸颊的功力,我总是学不来。

我经常被认为是一座冰山。其实,冷,只是因为害羞,因为害怕被拒绝。由于信心不足,所以言辞awkward,被人多问两句就瞠目结舌说不出话。社交令我疲累。坐在电脑前写稿,或是和摄影师在摄影棚里拍照,才是最舒服的地方,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所在。

只不过,当一名杂志编辑,我不能如此任性,永远待在舒服圈。

很幸运,我身边有着愿意包容我,提点我的人。《品 Prestige》的总编辑Grace把我从深山里挖出来,主编小宛更是在我每每想要缩回蜗牛壳的时候督促我:要走出去,要扩大自己的圈子,要多交朋友!

我很幸运。虽然朋友不多,但我所结交的朋友,都那么真心诚意地对待自己。Moto Guo、川久保玲、McQueen这些设计师,还有Cathy Horyn、Suzy Menkes这些时尚媒体人,也很幸运。他们虽然有别于时尚界的主流,但因为有赏识和爱护他们的人,才能走得那么远。

可是,不是每个古怪的人都那么幸运的。有那么多的怪人,被淹没于主流社会来势汹汹的声浪里。

所以,温柔对待你身边那些古怪的人,好吗?他们古怪,也许只是因为还没被理解。就如刚出道时的川久保玲。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6月份《品 Prestige》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