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1, 2017

裸男勇闯时尚殿堂


时尚界天天谈艺术,争相和艺术跨界合作。但是,当行为艺术不请自来,你扛得住吗?

TEXT 黄瀚铭

一年一度的Met Gala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晚宴,云集好莱坞和时尚界的大腕,又被称为时尚界的奥斯卡。不久前举行的Met Gala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晚宴当天,在博物馆的门口,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玻璃箱,一名赤身露体的金发男子,像个婴孩似地蜷缩在里头。保安员很快出现拖走箱子,NYPD(纽约市警察)也马上拘捕了里头那位裸男。

裸男名叫Fyodor Pavlov-Andreevich,是一位行为艺术家。不过,这则小小的花边新闻,很快淹没在红地毯的报导里,毕竟,哪位巨星穿了哪家牌子的晚礼服,比较受重视。

我问了好几位时尚界里的朋友,怎么看待这件事。大家的答案很一致:想出名呗。


男子已经宣称这是一场行为艺术,我说。

很多人不以为然:不过就是脱光光抢镜头而已,算什么艺术。

为此,我费了些功夫找上这位Fyodor Pavlov-Andreevich,并通过Whatsapp访问他。

这场行为艺术题为《Foundling 5》,之前已经在伦敦、威尼斯、莫斯科和圣保罗的博物馆表演过,这些博物馆,当时都在进行着类似的活动或派对。

“我一直觉得行为艺术和其他的艺术很不一样。今天,有些人觉得行为艺术很性感,很时尚。但他们只接受行为艺术的某一面。其实行为艺术也包含令人困扰、不愉快的一面。所以,我开始把我的表演捐给那些不认真看待现场艺术(live art)的机构。”

Foundling,英语弃婴的意思。玻璃箱里的Fyodor,就像赤裸裸的婴儿,被遗弃在衣香鬓影的派对里,很无助。而行为艺术,大概也是艺术界里的弃婴。Fyodor其实还有幽闭恐惧症——在表演里将自己的脆弱与恐惧展示人前,也是行为艺术常见的主题之一。


我还注意到,玻璃箱里的他,一直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腕。

“这是一个打游击的手势。一种沉默的力量。”他解释。

我问他,这一次在纽约Met Gala的演出,和以往的四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想过,这一次会如此不同。之前的四次虽然各有不同经历,可是,都是和平落幕。之前那些前来的警察,都只是要确保我没有受到暴力对待,因为Foundling箱子的‘接收人’(即博物馆的负责人),不希望我在事后说他们粗暴地对待我。

可是纽约这次完全不一样。警察成了这场表演的主要表演者……”

纽约这场表演之后,他被警方拘留了22个小时,并且将在妨碍政府执行公务、刑事入侵、于公众场合做出猥亵行为、妨害治安行为的罪名下被提控。由于案件在截稿前还在审讯中,Fyodor无法透露更多关于纽约那一场表演的经过以及其他详情。

我更关心的,是Fyodor如何看待时尚界。他坦诚,他对Met Gala所知不多,对Met Gala主办方《Vogue》杂志的主编Anna Wintour,也仅仅知道这个人存在。但是,这次经历显然没有令他对时尚圈的观感变好。“艺术圈有些很不好的地方,有时会很虚假,有时会很贪钱。可是时尚圈几乎只剩下虚假,而Met Gala就是虚假的顶点。”

时尚界留给Fyodor这样的印象,很让人遗憾。可是,扪心自问,我们能怪他产生如此观感吗?

以这场事件来说,有多少位时尚界人士愿意花一点时间去思考,Fyodor表演背后的含义?或给这样的表演,多一些支持,少一些谴责?

我很想告诉Fyodor,时尚界不是这样的。时尚业,也许是所有行业中,最开放、包容、拥抱多元、自由与创意的行业。这个行业追捧出了Comme des Garçons这样离经叛道的品牌(也恰好是本届Met Gala的主题), Anna Wintour甚至愿意配合电影《Zoolander 2》,对时尚界和自己,大肆丑化嘲弄。可是,看到Fyodor的遭遇,我的话又怎说得出口呢?

时尚圈很爱谈艺术,资助艺术发展,更爱和艺术家搞跨界合作。一提起村上隆、奈良美智、草间弥生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许多时尚圈人士马上摆出一副专家的样子。但是,对于那些相对无名的艺术家,多少人愿意正视他们的存在?对于自己所知不多,又没法掌握的艺术,又有多少人愿意张开双臂拥抱?

艺术,不是一只被豢养的宠物。

行为艺术是一场互动的艺术,表演者开了个头,作品的结果与意义,由观众决定。在司法审讯未结束前,《Foundling 5》其实不能算结束。这场作品,将反映纽约市和时尚界,对待行为艺术的态度。


本文已刊登于5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Saturday, September 30, 2017

崩然倒塌《紙牌屋》



作者:黃瀚銘

曾經,《紙牌屋》(House of Cards)如此令人著迷。這部電視劇高潮迭起,故事堪稱離奇。但它對美國政治的操作與種種白宮細節的描繪,卻又如此清楚細膩,而且處處參照近代美國的政治事件,於是,我等遠離政治圈的老百姓,也就信服了編導創造出來的陰冷白宮,一頭栽進這吃人不吐骨的黑暗政治世界里。

《紙牌屋》是一齣權謀劇。但是,不要把它和TVB的宮鬥、爭權、爭財產的權謀劇放在一起比較。這會令TVB顯得太弱智。《紙牌屋》的謀略和手段,出人意料卻又合乎情理。故事一開始,身為民主黨黨鞭的主角Underwood,幫黨內盟友贏了總統大選,但新任總統卻背信棄義,把本來許給了Underwood的國務卿一職讓給了他人。於是,Underwood通過種種巧言令色、拉黨結派、合縱連橫、威嚇百姓、勒索議員、哄騙選民、玩弄媒體等等手段,剷除異己,陷害總統,自己一步一步登上總統大位。

當然,《紙牌屋》里也有令觀眾嘴巴合不攏的時候。譬如利用完了女記者,卻無法“趙完松”,身為副總統的Underwood,竟然一把將女記者推下地鐵軌道,斬除後患。但是,即便這樣激烈的安排,也不至於令觀眾覺得太drama,因為在後來,這件事情一直陰魂不散糾纏Underwood,令他得不停用更多謊言與做更多壞事去掩蓋這宗犯罪。而且,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中,連C4炸尸體的案件都發生了,再荒謬的謠言似乎也未必是天方夜譚,把一個女人推出去給地鐵撞,又算得了什麼?

劇本寫作的教科書有一條鐵律:無論主角有多少缺點--自私、吝嗇、貪婪、虛榮--都必須有令觀眾喜歡的一面,本質必須是善良的,或至少,要保有最後一點良知。但是,《紙牌屋》打破了這條鐵律。這部劇沒有甄嬛那樣的白蓮花,也沒有耍壞其實有苦衷的如妃娘娘;白宮里,只有一惡到底的Underwood和他的妻子Claire。

我曾數次想要棄看《紙牌屋》--因為實在無法忍受Underwood和他的妻子Claire那樣的惡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迎來勝利,害盡所有尚存一絲良知、理想的人。

只是劇情太精彩,我最後還是堅持著看下去。而且,再痛恨Underwood夫婦,也不得不佩服他倆的手段和智謀,以及那段超越愛情的關係。Underwood與Claire的關係建立于對權力的慾望之上,卻昇華出一段成全彼此、完成彼此、相依相存、毫不造作的愛情。Claire在發現Underwood對同性保鏢的慾望后,果斷幫丈夫勾引男人搞3P。這大概是電視史上最令人驚奇的情節之一。即便你不認為那是愛情,也無法否認他們是最契合,最相知的靈魂伴侶。

這對夫妻是最親密的戰友,也是枕邊最危險的敵人,你進我退,跳著權力的探戈。看他們的關係如何從第一季到第四季慢慢轉變,是本劇最吸引人的地方。

不過,美劇最大的弊病,就是經常爛尾。美劇通常一年拍個八到十來集,要是反應不好,即便故事還沒說完,也可以腰斬。要是反應好,可以一季又一季接下去拍。因此,許多神劇,本來只需一兩季就可把故事說完,但因為收視好,硬是拖長來拍,幾季之後,變成爛劇。

最經典的例子是《越獄》(Prison Break)。第一次越獄,觀眾緊張得透不過氣。第二季第三季還要繼續越獄?觀眾眼皮都睜不開了。能從第一季好看到最後一季的美劇實在不多,《絕命毒師》(Breaking Bad)是少數中的少數。

剛播完不久的第五季,Underwood從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魔頭,變成只會耍脾氣的小孩。這一季的Underwood,總是聲色俱厲地威脅別人,而其他的政壇老將,竟然也就輕易地屈服了,完全沒有可信度。前幾季的Underwood之所以能無往不利,是因為他能善用情報,抓到別人的把柄,以此威脅他人,並非只靠呼呼喝喝啊。

前面四季龐雜的人物和故事線,在第五季繼續糾纏不清。對我這種健忘的觀眾來說,要記得去年的劇情已夠痛苦。更要命的是,編劇還要在這麼繁雜的枝葉上,繼續加入新人物和故事線。一般觀眾如我,看戲只為圖個開心,難道還要不停做筆記,畫人物關係圖,複習前情提要嗎?

本季新加的兩個人物Usher和Davis,是呼風喚雨的厲害人物。但是,這兩個新人物這麼有能耐,他們在前幾季又是幹什麼的?怎麼完全沒在亂局里發揮到影響力?突然蹦出來的Davis,更比孔明借東風還要神奇,世界局勢由她一手控制?

這兩個新人物,其實算是有趣的。他們和Tusk一樣,代表著白宮之外的政治勢力。問題是,貪多嚼不爛,新角色沒時間充分刻畫,舊人物更分不到時間。對Underwood忠心耿耿,手段狠辣卻也飽受良心折磨的Doug,以及通過小手段上位的白宮發言人Seth,是前幾季被塑造得很成功的角色,這一季卻變得可有可無,實在可惜。

再次要的角色,更直接被編劇賜死,草草收場。Claire的情人Tom,被Claire毒死。下了毒後,兩人還要先來一場歡愛,才讓男人死在女人身下。同樣是殺人,這一季的死亡,卻是drama的兒戲。

總統競選經理LeeAnn更可憐,直接被殺手公路追殺,車毀人亡。如果殺人那麼容易,殺手隨傳隨到,為何之前Underwood殺女記者Zoe Barnes和Peter Russo,還要那麼大費周章,親自出手,惹了一身蟻?

第五季的《紙牌屋》,依然處處以戲劇影射現實。Underwood利用民眾的恐懼,煽動民粹主義,贏得選舉,高打反恐旗幟轉移民眾對政治醜聞的注意,甚至提供媒體假情報,發動戰爭,在在令人聯想到布什任內的所作所為。只是,當人物變得不真實,故事邏輯經不起推敲,那麼,再多的諷刺和影射也失去作用,一座已經疊得很高的紙牌屋,頹然崩塌。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Friday, August 18, 2017

《美國眾神》 真正神劇



如果Gillian Anderson在最新一季《X File》裡的表現令你失望,那你一定要看她在《American Gods》裡,如何惟肖惟妙地扮演瑪麗蓮夢露、Lucille Ball。
TEXT 黃瀚銘

自開始寫這個專欄以來,我就告誡自己,“神劇”的評價,只能留給真正頂尖的電視劇,不能濫用。不久前,我才用“神劇”來形容《西部世界》。沒想到,這麼快,這兩個字又要獻給另一部美劇--如此橫空出世的好劇,說的又是“神”的故事,不稱之神劇,說得過去嗎?

《American Gods》(美國眾神)改編自Neil Gaiman的同名小說。這部小說曾一次過囊獲雨果獎和Nebula獎,兩個獎項都堪稱科幻和奇幻小說界裡的奧斯卡。說來慚愧,我曾下載了這部小說來看,但竟然只看了不到五分之一就放棄。

現在才知道,原來當時錯過了一部好小說。《美國眾神》因為概念新穎,故事支線多,剛進入這個故事世界時,難免一頭霧水。我還記得小說里有出現描寫性愛女神和男人“滾床單”,過程中把男人整個從下體吸入的情節,當時看了只覺荒謬--在我腦海里,這一幕應該像《異形》一般恐怖,但小說裡的文字描述不但不恐怖,而且無從想象--一個女人要怎樣從下體吸入塊頭那麼大的男人啊。

沒想到,在電視劇裡,這個情節卻以一種充滿詩意的方式呈現,性愛女神在性愛過程中越變越大,跨在身下的男人則越變越小,逐漸被吞沒。房間被燈光打成一片血紅色。性愛女神衰老的外貌,在獲得越來越多的崇拜后,漸漸恢復年輕,黝黑皮膚泛出柔和的光。原來,我對小說的理解完全錯誤,這些情節根本就不應以寫實的方式去解讀。

對比閱讀小說時在我腦海中勾勒出來的畫面,本劇編導團隊的想象力多麼豐富,美學功力多麼深厚。電視版的《美國眾神》,影像奇幻瑰麗,攝影高度風格化,成功營造超現實(surrealism)氛圍,對於欣賞另類美術與攝影風格的觀眾來說,是一種享受。大概因為如此,我才撐過了前面略顯混亂的幾集,漸入佳境。


而漸入佳境後,等著觀眾的,就是一則關於諸神在現代社會開戰的成人寓言。不,你別誤會。這可不是《Once Upon a Time》(童話鎮)、《Grimm》(格林)那種,拿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神話或童話里的人物,用老掉牙的套路,重組一個比較複雜但其實本質和童話相差不多的電視劇。

在《American Gods》這則成人寓言裡,人物不再像童話故事那麼單純,非忠即奸。它也沒有要用好人努力戰勝壞人的情節吸引你。更重要的是,正如寓言,這出好戲裡頭隱藏了許多讓人拍案叫絕的隱喻、明喻、嘲諷,而且所指涉的,不是《小王子》那種“馴服狐狸,獨一無二玫瑰”的小情小愛,而是全球化、科技、宗教信仰等等,和我們現代人切身相關的宏大課題。

但千萬別因為我這麼說就認定這是一部嚴肅枯燥的電視劇。此劇故事概念天馬行空,情節撲朔迷離,而且性愛場面突破電視尺度(為了吸引更多人觀看這部美劇,我不顧廉恥以性愛為餌也在所不惜了)。不過,此劇的性愛場面都包含了非常關鍵的訊息,推動著故事,絕非為了吸引眼球而拍。此劇編導也毫不避忌展示男性器官--在一般美國影視作品裡,女性三點盡露稀鬆平常,但男性器官的展露是不成文的禁忌。《美國眾神》出現男性器官的次數,也許是美國電視史上的一項記錄。

從史前時代到近代,美國這片廣袤大地,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移民,而每批移民又將各自家鄉的神祇,帶到美國來。只是,在這個信仰漸失的年代,這些舊神都失去了信眾,淪落人間,狀甚淒涼。

故事主人翁“影子月”是名剛出獄的囚犯。在趕回家奔喪的路上,他遇上了老千“星期三”。星期三不但對影子月了若指掌,還千方百計令影子月成為他的保鏢。於是,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展開了長長的公路旅行,拜訪古羅馬的火神、斯拉夫神話的光明女神,跑遍美國征募舊神成為戰友,向新神開戰。而所謂的新神,就是科技之神、全球化之神,以及媒體女神。

不用我多說。這裡摘錄一些新神與舊神(舊信仰)的對白,你就能馬上明白這部劇有多厲害:

星期三(戰神):你們(指媒體女神)只會佔據人類的時間。我們(舊神)給予回報。我們給予人類人生的意義。

媒體女神:我們處於一個不信神的世界。現在,沒有屏幕的東西還有人相信,你應該感到很高興。

媒體女神:我們是供應商。我們是平台,也是物流系統。我們控制了故事,我們控制潮流。
科技之神:我們就是潮流。
星期三:你們只是讓人類不去思考存在主義危機。別看那個,看這個。別聽那個,聽這個。你們提供產品,一個創新的娛樂,你們不停創新不停提供。而我們所做的事情妙在,我們只提供啟示。

英國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對於科技的批判,是直白的。而美劇《美國眾神》關於宗教、科技、媒體與全球化的省思,卻是處處隱藏在一則長長的寓言裡。你要把《美國眾神》當一部爆米花電影來看,或仔細尋找隱藏的珠璣,悉聽尊便。

而我,只是在掙扎,到底該重新撿起小說來看,還是耐心等待下一季的《美國眾神》,以免太早知道結局壞了興頭。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Monday, August 7, 2017

艺术战胜萧条 Art Basel in Hong Kong

Alicja Kwade作品《Be-Hide》

全球经济不景气,偏偏藏家买起价格惊人的艺术品,脸不红气不喘,艺术市场一枝独秀。搞艺术没前途的观念,在初赴Art Basel in Hong Kong后,被彻底被推翻。

TEXT 黄瀚铭

久闻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盛名。直到今年,Art Basel in Hong Kong办到了第五届,我才有机会亲临这场艺术盛会。

恕我井底蛙。我当然知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规模极大。但是,我没有料到,一个艺术展,可以大成这样,占据了湾仔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的整整两层,展出艺廊多达242间。而艺术展的公众开放日只有区区三天。想用三天时间仔细看遍每家艺廊的作品,简直没可能。

我也没料到艺术展会出现如此人山人海的盛况。这完全颠覆了我对艺术展览冷冷清清,曲高和寡的印象。访客类型极多,除了专业策展人、机构信托人、博物馆总监、私人藏家、艺术系学生,也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过来,希望孩子从中获得艺术启蒙。我住在香港的堂哥Leslie在脸书上说,他第一次带小孩参观Art Basel时,小孩觉得无聊;第二次,小孩开始有兴趣;今年第三次赴展,小孩已经表现浓厚兴趣。
毕卡索作品

Chim Pome作品《老鼠》

销售热烈

会场喧哗如市集,不少访客应该是第一次参观艺术展,排着队站在艺术作品前举起V字手拍照。会妨碍观赏吗?说实话,会。但是,这对艺术的推动,也许是好事。而且,目前应该也只有香港这个城市,才能把艺术展推成一场入场人次高达8万人的全民运动。

也是这个会展,让我深刻体会到,艺术也可以是一门赚钱的生意。虽然没有整个会展总成交额的数据,但是官方公布的新闻稿上,许多艺廊都表示销售成绩非常理想。佩斯画廊的总裁Marc Glimcher表示,今年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多了许多来自东南亚的新藏家,而且展会才第二天,他们的展位已经几乎销售一空。


我也相信官方新闻稿的内容,和真实情况相差不远。在一旁默默观赏艺术作品的时候,我就不止一次碰到价值几十万美元的艺术品,在我面前成交。和一些艺廊的负责人聊天,向他们打听销售情况,一般也都报上佳讯。安卓艺术创办人李政勇透露,他们共展出了8件作品,6件已经卖出,另一件还在洽谈中。连我以为不容易卖的录影装饰艺术(video installation art),也在一天不到的时间,签下了三个单子。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震撼。谁说搞艺术没饭吃?全球经济持续低迷,各国政局动荡不安,往年红红火火的时尚产业,这两年过得胆颤心惊,而艺术产业竟然得以一枝独秀。

是因为世界越动荡,人们越需要艺术的慰藉和启发?还是富豪、收藏家越来越认同艺术品升值空间更高,是比地产、珠宝更理想的投资?具体原因我们不知道。不过,希望这样的消息,可以鼓舞向来士气低迷的亚洲艺术界。

瞩目作品
Art Basel一年共有三场,巴塞尔展会、迈阿密海滩展会和香港展会。和另外两地的展会比较起来,香港展会有更多来自亚洲艺术家的作品。参展单位中,约有半数来自亚洲。多位大师级艺术家如Damien Hirst、毕卡索,以及新锐艺术家如入围BMW Art Journey的林科、JULIAN CHARRIÈRE的作品,全都荟聚于此。

Michael Parekowhai作品《Putto》
本届展会有几件艺术作品特别吸引参观者。Michael Parekowhai的《Putto》,是一座小天使的雕像。小天使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题材,但这个小天使体型硕大,而且断了翅膀,孤零零躺在公园的长凳上。艺术家借此提出了对文化符号的质疑——当天使失去了原有的特征,我们又会如何看待他?
沈少民作品《峰会》


沈少民的《峰会》,则把共产主义的领袖聚在一起。列宁、毛泽东、金日成和胡志明的雕塑躺在水晶棺中,而卡斯特罗的雕塑则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这些历史人物在各自国家里依然神圣不可侵犯,但在香港这个资本主义社会里,参观者个个站在这些雕塑前挤眉弄眼搞怪拍照,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

Gonkar Gyatso作品《全家福》
西藏艺术家Gonkar Gyatso则把17位家庭成员的照片,做成人形立牌,呈现了巨型装置艺术作品《全家福》。17位家庭成员有的身穿传统服饰,有的身穿工作制服、休闲装等等多种服饰,展现了现代藏人的生活面貌,打破社会对藏人的既定印象,也探讨藏人如何与世界接轨。

以上这些装置艺术作品有一个共同点——非常巨大。其实,这些作品都是悉尼艺术机构Artspace行政总监Alexie Glass-Kantor,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的其中一个展区《Encounters》挑选的作品。能像Art Basel in Hong Kong一样提供如此宽大空间展出作品的艺术展不多。主办方特意开辟了Encounters展区,让大体型大面积的作品,得以突破空间的限制,呈现于观众面前。在巨大的作品前,亲临现场的访客别有一番震撼体验。

《Insights》是推动亚洲艺术的展区,今年共有27间艺廊参与。新加坡艺术家陈微伶,还有台湾石晋华、日本的北山善夫等等的作品,都由不同艺廊展出。

除了观展,有兴趣更深入了解艺术的访客,还能加入巴塞尔艺术展对话(Conversations)及沙龙漫谈(Salon),听艺术界的顶尖专业人士与艺术家分享经验。演讲主题范围很广,有适合一般听众的,如由Michael Craig-Martin、谢素梅和Abigail Reynolds主讲的《谈艺术如何与人沟通》,也有更适合和艺术专业人士的演讲,譬如让美洲、亚洲地区的博物馆总监对谈《21世纪公共艺术机构的角色与责任》。

亚洲特色
今年的Art Basel in Hong Kong,还增加了一个新展区《Kabinett》,带来主题群展或大师级艺术家个展。Rossi & Rossi展出了去年过世的伊朗电影导演Abbas Kiarostami的一系列摄影作品;维他命艺术空间展出了黄汉明的研究项目,探讨早期电影对中国传统戏剧的影响;耿画廊展出了法藉中国艺术家常玉的画作。如果说,Art Basel是个服务专业藏家的大型艺术市集,《Kabinett》无疑令访客更容易理解某位艺术家的风格形成,更容易激发对某一主题的思考,对单纯为欣赏艺术而来的访客,以及艺术入门者而言,是更理想的观赏形式。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Art Basel in Hong Kong对公众来说,应该是精彩纷呈,目不暇给了。但内行人,当然会有更多想法。安卓艺术的李政勇先生认为,Art Basel in Hong Kong是他目前为止参与过品质最好且最为专业的艺术博览会。唯他觉得若香港巴塞尔欲在亚洲建立独居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仍有许多现实的困难。“这个展会仍有非常大的比例仰赖西方艺廊和艺术家的支撑。亚洲市场相对于西方的发展仍然很短,真正非常有定见,能清楚当代艺术的画廊与藏家的数量仍然不够。还好,巴塞尔来到香港后也直接促成亚洲的艺术和市场进行体制上的更新,整体状况还是持续进步中。”

“此外,香港巴塞尔的许多现实条件,譬如成本极高,也对亚洲地区的中小型画廊相当不利,这或许是巴塞尔应该思考的问题,否则长此以往,香港巴塞尔的品质虽然在亚洲足以睥睨群雄,但想要建立起真正具有亚洲特色的艺术博览会的愿景,恐怕仍然有不少挑战需要克服。”

今年是安卓艺术首次参展Art Basel。其实,从这几年的资料来看,Art Basel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多元。若李政勇先生明年继续参展,当能看到更多改变与进步。一起期待。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5月份《品 Prestige》杂志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版




石晋华《行路100公里》行为艺术

Kalos&Klio作品《暴力丝巾系列:以眼还眼》
蔡国强用烟火爆破的作品

蔡国强,北京奥运烟火秀的导演





Friday, July 28, 2017

走紅毯賺錢道德嗎?Chanel Karl Lagerfeld和Meryl Streep撕逼!



梅姨Meryl Streep和Chanel的创意总监老佛爷Karl Lagerfeld在2017年奥斯卡颁奖典礼前的一段风波,震惊时尚界和娱乐圈。

如果你错过了这场茶杯里的风波,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老佛爷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梅姨原本选择了Chanel的高定晚礼服走奥斯卡红地毯,就在他们如火如荼赶制这件晚礼服时,梅姨团队却通知他,梅姨决定穿别的牌子了,因为另一个牌子会付钱给梅姨。老佛爷最后如此评价梅姨:“A genius actress, but cheapness also, no?”

梅姨看了这篇报导后,气得发出声明炮轰老佛爷,指对方说谎,自己从不向品牌收取酬劳走红地毯。梅姨甚至说,这种行为有违她的个人道德准则。(额……可是梅姨,你这么说,不就等于暗示其他收取酬劳走红地毯的明星们,是不道德的囖?)

Chanel急急灭火,发表新闻稿说明梅姨从未正式决定穿Chanel,并知晓当时梅姨仍在考虑其他品牌,梅姨团队亦从未告诉Chanel其他品牌有付费给梅姨。

今天旧事重提,不是因为要八卦设计师和明星之间的恩怨,而是来想想,到底明星收取酬劳,穿品牌服装走红地毯,是否有违道德?品牌与明星之间,是否又存有真友谊?

小标:活动广告看板
其实,时尚品牌付酬劳给明星穿自家品牌的商品走红地毯,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根据《The Cut》的报导,知名好莱坞造型师Jessica Paster就曾大方公布明码实价,指在这种交易中,通常女演员能收到10万至25万美元的酬劳,而品牌也会支付造型师3万至5万美元的酬劳。

Jessica Paster来头不小。她的客户包括了Cate Blanchett、Miranda Kerr、Emily Blunt等女明星。她说:“如果那条裙子令你看起来美呆了,本来就是你想选择的衣服,而别人又愿意付你钱,为什么不呢?”

造型设计师Brad Goreski说得更干脆:“这是好莱坞。我们不是教堂。”

对品牌来说,借出了衣服给明星走红地毯,还要付钱给对方,其实也一点都不吃亏。这种宣传效果,可比投入大笔金钱打广告,还要来得好——尤其当女明星的红毯穿着大获好评,登上各大报章和杂志的娱乐头条时。

2014年,Rihanna穿上Adam Selman几乎全透明的晚礼服,接受CFDA(Council of Fashion Designers of America)的Fashion Icon大奖,令Adam Selman迅速在时尚界窜起,就是一个例子。更经典更传奇的例子,来自另一个更重要的场合——Michelle Obama在总统就职典礼上,穿了Jason Wu的晚礼服,令这名默默无名的华裔设计师,一举成名天下知。

也因此,每逢电影颁奖典礼举办前,时装、珠宝、鞋子等等各品牌公关都使尽浑身解数,以求当届最佳男女主角和男女配角,还有当红得令的演员身上,出现自家的产品。

当然,也有人持相反意见。明星和品牌之间的商业行为,对时尚业的人士来说,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一般消费者却不见得清楚这种运作机制。因此,有美国法律界人士就指出,明星若有向品牌收取酬劳,就应该明确让消费者知道这件事,因为这属于一种广告行为。否则,在美国FTC联邦委员会颁布的法律条例下,就等同做出了“不公平或欺骗性的行为”。

听起来也有道理。只是,要通过何种管道去公布这件事,如何执行,如何管束,都是个问题。

小标:借不借都难
听了这么多,也不要以为当明星真好,有免费衣服可以穿,又有钱收。这种待遇,通常只限于知名度很高,有叫座力,形象又良好的巨星。入围20次奥斯卡的梅姨,当然是其中之一。有些小明星虽有知名度,形象却不讨好,纯粹想向品牌公司借个衣服,人家都未必愿意借。实境节目(真人秀)的名人Kim Kardashian还未嫁给Kayne West前,就不怎么受时尚品牌待见。

对品牌公司来说,红毯游戏也不容易玩。炙手可热的红星就那几位,你以为那么容易抢得到?抢不到A级超级巨星,B级的C级的小明星,你愿不愿意赞助她服装?借了B咖明星,再有A咖明星来借,你就不能借了,以免撞衣。借到潜力股还好,借到劣股,拖低品牌形象,更是得不偿失。

也因此,Elizabeth Hurley到今天,还是很感激Versace。1994年的时候,Hurley还未成名,需要一条晚礼服好陪伴当时的男友Hugh Grant出席《四个婚礼与一个葬礼》的首映礼。Versace慷慨借出一件用大别针扣起开叉部位的晚礼服给她。她后来坦诚,她当时根本没能力买这件衣服。这件晚装尽显Hurley姣好身段,令她艳光四射,声名大噪。而这件晚装,也成了Versace名留青史的设计之一。这是个投资成功的例子。

品牌公司和明星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商业计算,互惠互利。但有时,也不能全盘否定两者之间的真友谊。就拿上面提过的Adam Selman的例子来说,如果Rihanna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品牌合作,那是万万轮不到Adam Selman这种新晋设计师的。他曾为Rihanna的River Island联乘服装系列效劳。2013年,他推出了同名品牌,隔年就有机会为Rihanna设计了那件用21万6000颗水晶串起的透明晚装,轰动四方。可以说,天后对他,纯粹出于赏识。

Tom Ford和Julianne Moore,应该也是超越金钱计算的合作关系。Julianne Moore的红毯穿着,很多都是出自Tom Ford之手。Tom Ford转战电影圈的第一部电影《A Single Man》,也找来Julianne Moore当女主角。

也别忘了亲密得像一对恋人的Katy Perry和Moschino创意总监Jeremy Scott。这两人经常穿情侣装手牵手走红毯。无论Moschino或是设计师同名品牌的时尚秀,Katy Perry几乎不会缺席。Katty Perry色彩缤纷又带点反讽性的美国风格,Jeremy Scott居功至伟,可谓各有所得。
麦当娜和Jean-Paul Gaultier的友情,也是时尚圈的一时佳话。Gaultier为麦当娜设计过多套经典的演唱会服装。1995年,当麦当娜推着装着小狗的婴儿车踏上Gaultier的时尚秀舞台时,全场疯了,新闻大肆报道。

今天明星跑去当模特儿走秀屡见不鲜。但是,在那时这可是罕事一桩。麦当娜的举动,很可能只是想帮朋友一把,未必有收酬劳。

而今天,别说大品牌砸下巨款请明星走秀、走红地毯,已经成了惯例,时装秀的front row(前排位置),更是一定要有明星坐镇——这也是要给酬劳的。 别告诉我,你连这都不知道?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6月份《品 Prestige》雜誌

Sunday, July 9, 2017

《Black Mirro》黑鏡照出你和我



白雪公主的後母有一面不說謊的魔鏡,可以照出真相。英國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也有這個科技時代的真實投影,折射出了我們這一代人心裡的魔障。

黑鏡,指的是電腦、電視、手機的屏幕。屏幕還未亮起時,只不過是黑漆漆的鏡子。但我們這一代人,卻已經被黑鏡所主宰,工作、娛樂、社交,都通過屏幕進行,對著屏幕的時間,比什麼都來得長。顧名思義,《黑鏡》說的,就是人與科技之間的關係。

《黑鏡》已經來到第三季。第三季共有6集,每一集都是一個独立的故事,發生在不盡相同的科幻世界,探討不一樣的主題。第一集是個粉色的未来世界。乍看之下,這個世界的科技,比起我們的世界沒有先进太多,大家一样是开着车子代步,只是车子已經全部改用電能。

不过,這裡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甜美笑容,仿佛生活在完美的乌托邦。他们和我們一樣熱愛社交媒體,喝杯咖啡做個瑜伽,都要上傳照片,等著別人給贊評分。你遇到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同事或咖啡館服務員,也會像搭Uber一樣,給你評分。不同的是,在這個世界,你的網絡身份就是你的真實身份。你的社會地位,你的工作,乃至你能租什麼級別的公寓,搭乘什麼等級的飛機,都取決于社交網路上,你的評分。

女主角的評分一直徘徊在中上。為了突破瓶頸,她想盡辦法接近身為網紅的童年玩伴,以期擠入網紅的高分数群社交圈子,獲得更高的評分。在追逐高分的過程中,不巧碰上一連串事件,她的分數反而被越拖越低,直到最後,她的世界整個崩塌。她瘋掉了。把她逼瘋的,是那個勢利又愛欺負她的童年玩伴?是科技?還是她自己?

製作團隊很聰明。在六個故事中,這個故事被安排在首集——這是個最貼近真實人生,最能引起觀眾共鳴的故事。當然,我們的世界不至於靠社交媒體上的評分和點讚,來決定我們的社會成就。但是,那種羨慕別人臉書Instagram點讚數的心態,那種一心想成為網紅的執念,如出一轍。

女主角為了評分不惜一切的舉動,看起來荒謬愚蠢至極。但女主角追求評分畢竟是有原因的——她要遷入理想的公寓,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們世界的許多人一心一意追求點讚数,渴望成為網紅,純粹只為虛榮,比較起來,其實更為荒謬。

第六集格局更大,在短短一部電視劇的時間里,說完了一個可以拍成電影的懸疑故事。在這個世界里,蜜蜂絕種了,於是人類發明了機械蜜蜂,幫助植物散播花粉。某天,英國發生了離奇死亡事件,兩位女警發現兇手入侵政府系統,控制了機械蜜蜂,利用蜜蜂鑽入人腦殺人。

被害人都是網民票選出來的最受討厭人物。兇手要網民hashtag最討厭的人的名字,然後“替天行道”,幫網民殺人。懸疑故事最怕有人破梗,為了不妨礙讀者的觀劇樂趣,這裡就不再透露更多劇情。可以說的是,這同樣是可以令大家深有感觸的一個故事,探討的正是網絡正義和網絡霸凌的一線之差。

其餘故事,有的和電玩有關,有的和網絡安全有關,不過,我最喜歡的,反而是最不帶批判性的《San Junipero》。San Junipero是個80年代的歡樂不夜城,兩位女主角在此相遇,彼此產生好感。很快地,我們發現乖乖牌女主角是穿越而來的。而另一位浪子型女主角,則不斷逃避感情的束缚,於是乖乖牌女主角穿越到90年代、2000年代,尋找那位曾經共度春宵的浪子女主角。

這同樣是個有很多梗的故事,充滿令人心碎,又重燃希望的轉折。這裡告訴大家穿越,已經破了這個故事的第一個梗了。但是,一個如此強大的英國創作團隊,當然不會只是在說一個“霸道王爺愛上我”、“俏白領變太子妃”的穿越故事。到底這是穿越,還是什麼?如果不是穿越,為何兩位女主能在不同的時代相遇?善于嘲讽的创作团队,在这样的爱情故事里,潜藏了什么让人爽完之后可以多思考一会的道德议题?等大家自己找出答案。我只能告訴大家,鬼佬拍的“百合故事”,荡气回肠,浪漫入骨。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