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8, 2017

联乘魔术



联乘这玩意儿,好像一根神仙棒,随便指一指就能点石成金。但是,滥用联乘,也有其隐忧。

TEXT 黄瀚铭

联乘(Crossover)这个字翻译得极好。若你有10分的势力/实力,和另一个同样10分势力/实力的单位联手出击,得到的成果,很可能不只是 10 + 10 = 20,而是10 x 10 = 100的效应。

这样的例子,在时尚界屡见不鲜。

这年头,不搞联乘,几乎混不下去。君不见近年遇上瓶颈的奢华品牌老大哥Louis Vuitton,和街头潮牌Supreme搞个联乘后,马上再度登顶至尊品牌的宝座。LV X Supreme联乘商品开售日,全球各地的LV旗舰店前,更是挤满拿着号码牌排队入内购买的人潮。店门口餐服露宿数日,终于进到店里,还只限购买不超过四或五样商品,值得吗?心甘情愿的人还真不少。

以前搞联乘,不外是高街时尚找来奢华品牌设计师,以亲民价格推出设计师的经典款式。2004年H&M和Karl Lagerfeld的联乘系列,是最早期的星星之火。这次合作带来空前的成功,也创造了巨大的话题,时尚迷为抢到这个联乘作品的疯狂行径,很多人应该记忆犹新。这次的合作,也令一众高街同行争相模仿。从此,高街 X 设计师,成了燎原之势。

多年下来,和H&M合作的奢华品牌包括了Stella McCartney、Versace、Lanvin、Maison Martin Margiela,Alexander Wang等等,话题性渐渐不复当年。其他的,还包括和Topshop和Christopher Kane、J.W. Anderson等等设计师的联乘,GAP和Valentino等设计师的联乘,多到数不清。贪新鲜的时尚圈,只怕已经对这种形式的联乘麻木。

但这两年的联乘新趋势,有点不一样。如今的玩法是,奢华品牌向街头潮牌寻求联乘,以让自己潮起来。除了上面提到的LV X Supreme,不可不提的是Vetements。Vetements在时尚圈迅速崛起,其联乘策略,应是最大原因。

在春夏2017时尚秀中,Vetements和18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品牌联乘。从奢华鞋履Manolo Blahnik、冬装品牌Canada Goose、运动品牌Champion、到辣妹品牌Juicy Couture,18个品牌各样各色,根本让人难以联想到一起。但是,就是这样的创举,深具话题性,也确保了时尚秀在社交媒体上的覆盖率,大获全胜。秋冬2017,Vetements乘胜追击,继续找来18个品牌合作,同样吃糊。

Junya Watanabe也不让Vetements专美。秋冬2017,Junya Watanabe的男装秀上,第一套出场的服装,已经可以见到The North Face大大的品牌标志,出现在格子运动外套上。开幕模特儿背着的大背包,也是来自The North Face的联乘背包。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Levi's、Vans、Kangol、Carhartt、Barbour、Gloverall等等联乘商品,出现在Junya Watanabe的男装系列。

联乘之风看起来一发不可收拾。Sacai X The North Face、Sacai X Nike Lab、Gosha Rubchinsky X Adidas等等,种种联乘在秋冬2017,层出不穷。

最新双赢方程式
要深入理解这股联乘之风,不妨先来看看LV X Supreme这个最成功案例:高高在上的奢华品牌为了注入新活力,以重新获得年轻一代的关注,往下寻找一个潮牌合作。LV显然是选对了合作对象。Supreme这个品牌起源于滑板文化,在近年街头文化里,是神坛级的品牌;全球仅有10间分店,但限量商品却受到全世界潮人的追捧。潮人追求的,其实不一定是价格最高的商品;更多的时候,这种追求是建立在“我有你没有”、“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买得到只因我比较屌”的逻辑上。

Supreme深谙潮人的心理,玩限量版玩得出神入化,连推出一块砖头,都能卖个天价——真的是砖头,不是比喻;在电影《春娇救志明》里,就有余文乐一掷千金买一块刻有Supreme标志的砖头,被杨千嬅抱怨的情节。

奢华品牌里的老大Louis Vuitton,因为搭上了潮牌里的老大Supreme,再度成为年轻人心目中的梦幻逸品,品牌形象年轻了不少。

而Supreme为了维持街头品牌的定位,售价必须保持在街头酷小子还能负担得起的范围。在Supreme的店里,你可以买到数百美元的外套,没钱的话,也可买到几块钱的贴纸。尽管Supreme的商品在二手市场被炒至10倍以上的价钱,但Supreme商品在店内出售时,依然限量贩售,绝不大量生产,而且价格维持同样水平,以免被潮人唾弃。

这些敏锐又精准的市场策略,和Supreme的出身有关。Supreme的创始人James Jebbia,曾在1980年代,和Shawn Stüssy一起创办时尚潮牌Stüssy。Stüssy成功后,James Jebbia又在1994年,自己另起炉灶,创立了Supreme。James Jebbia在嘻哈文化、街头文化浸淫多年,潮人们的心理,他抓得很准。

借着和LV的联乘,Supreme从小众走向大众,Supreme本身的品牌价值更水涨船高,其实已经和奢华品牌无异。可以说,Supreme已经模糊了奢华品牌与街头潮牌的界限。

其他品牌的联乘,成功的程度各有不同,但也都重复着这个双赢方程式:两个品牌互相获得对方粉丝的关注,拓展了本身的顾客群,迎来更多的曝光率和话题,也互补了品牌本身的不足。与此同时,由于联乘的商品皆是限量版,更令潮人们深怕“抢输别人”,因此通常无往不利。

慎防精神分裂
虽然联乘好处多多,但是,有一些条件,是时尚品牌在敲定合作前,需要考虑清楚的。譬如,两个合作的品牌,品牌精神是否契合?还是,这个合作,只是为了短暂的商业利益?更糟糕的是,这样的合作,会否因为乖离了品牌精神,而疏远了原有的忠实顾客?

有些品牌的联乘,即便你还没看到产品,就已经令人觉得理所当然。譬如同样是今年推出的COMME des GARÇONS Shirt x Supreme x Nike Air Force 1 “Eyes”。COMME des GARÇONS Shirt代表着日本离经叛道的时尚精神,Supreme代表着西方叛逆无畏的滑板文化,两大品牌的精神,化成一颗颗眼珠图腾,印在全白的Nike Air Force 1 “Eyes”球鞋上,这样的联乘,无疑是天作之合。

再看回本季最红联乘:LV x Supreme。这个联乘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值得喝彩的是,以市场反应来看,消费者显然感到惊喜多于惊吓。但是,在一片销量报捷的新闻下,其实我们也看到不少批评。有位纽约时尚男编辑就表示,他曾是Supreme的死忠粉丝,在Supreme还没有变成家喻户晓的品牌之前,他深以拥有Supreme商品为豪,因为Supreme是属于平民的,代表着自由、叛逆、不屑主流文化等等价值。但是,就在Supreme和LV结合,变成富家子弟炫耀金钱的商品后,他已经不再把衣柜里的Supereme拿出来穿。

在商言商,若失去一些原有的忠实粉丝能换来全世界,这笔交易似乎也不错。但有时候,风潮只能维持一时。最怕的是,消费者只是贪新鲜,当新鲜感不再,又失去了原有的忠实粉丝,一个品牌将如何立足。

市场上,我们也看到不少品牌只是将各自的现成经典设计,拼拼凑凑就推出市场,忘了创新,一味选择容易获利的方式,忘了深耕自身品牌的价值。当品牌把联乘变成了纯粹的赚钱手段,忘了联乘的初衷,那么,联乘还剩下什么?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10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Sunday, October 29, 2017

Game of Thrones《權力的遊戲》 馬丁之偉大


TEXT  黃瀚銘

《權力的遊戲》原著作者George R. R. Martin(馬丁)是《魔戒》作者J. R. R Tolkien(托爾金)的粉絲,多次讚揚《魔戒》的偉大。但容我斗膽說一句,馬丁在小說創作上的成就,恐怕早已遠超托爾金--雖然,慚愧地說一句,兩部小說的原著,我都沒看。

我輕率的結論,得自于兩部小說衍生出來的影視作品。兩部作品(好吧,未免被人抓著小辮子,惹人非議,我聲明我這裡討論的,是影視作品,而非原著)都是架空玄幻題材,而且,兩部作品都用了異常丰富的細節(甚至自創語言),建立出一套完整的內在邏輯,去支撐整個架空世界。

中文輕小說很流行架空的設定。表面看起來,这些輕小說作者選擇架空,是為了拋開現實束縛,讓想象力盡情馳騁。但其實,他們建構出來的架空世界,一點也不新奇。之所以選擇架空,恐怕只是因為自己的歷史知識過於淺薄,未免貽笑大方,只好隨便杜撰一個X國X代了事。

金庸、梁羽生武俠小說里的歷史厚度,再不復見。

和《魔戒》對比,我們無疑能在《權力的遊戲》找到更多真實歷史的對比。而因為這層對比,我們觀劇時,分外怵目心驚,也多了更多深刻的省思。《權力的遊戲》以玫瑰戰爭為原型,但其實作者已經把多種文明的歷史片段,融入了這個故事。我們看到了以入侵歐洲的蒙古人為原型的Dothraki人,也看到了奴隸灣的奴隸制度,從而觸發了我們對於惡政的思考--譬如,要以暴易暴,激進地廢除流傳千年的奴隸傳統,或是徐徐而圖之?

我們也看到了七神教(對應三位一體的基督教)的總主教High Sparrow,如何利用王室的鬥爭,迅速崛起,建立宗教軍隊。如何從一個慈悲正直的宗教師,在獲權後露出真面目,變成一個執拗頑固,以神之名迫害異己的權術家。他對他的信仰其實由始至終堅如磐石,但他的信仰殘忍地傷害他人。這些戲裡故事,看似杜撰,其實都是發生在真實世界的歷史,只是換了名字。

如此的歷史對照,在這齣架空玄幻電視劇里俯拾皆是。每一段和現實歷史相照的劇情,都令人不禁感歎人世之殘酷,人性之殘忍,以及人生在世之難。

《權力的遊戲》更令人歎服的,是主創者說故事的能力。每一位從2010年就開始追這部劇的觀眾,應該都會認同,這部劇帶領我們翻越了無數次驚奇的巔峰。(後來才開始接觸這部劇的觀眾,可能已經接觸了太多劇透,再也無法享受那種驚奇一波接一波的觀劇經驗了。)

《倚天屠龍記》的讀者讀了全書的四分一,才驚覺張翠山不是主角。《權力的遊戲》更上一城樓。從2010年一路走來,我們以為Ned Stark是主角,結果主角咔嚓一聲人頭落地了。我們以為原來Robb Stark才是主角,結果他也在第二季領了便當。正當我們以為這會是一齣群戲,沒有所謂的主角時,真命天子和真命天女卻在後來幾季中慢慢浮現了。不過,他們到底是否真的“帶天命”,沒一個《權》迷敢打包票--我們都太習慣在你以為“一定是這樣了”的時候,被馬丁狠狠抽一巴掌。

我們都是觀影和閱讀經驗豐富的影迷和讀者,都以為太陽底下無鮮事,我們早已摸熟了所有故事的套路。但是,原來并不。馬丁總是有能力為我們製造一波波的驚奇。當整個Westeros的權力貌似被橫空冒出的High Sparrow騎劫後,我們還在想,這樣的劇情發展要如何收尾,這部劇該不會從王位之爭變成神權國與世俗國之爭吧?哪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Cersei一下就用炸彈把所有人炸死了,問題圓滿解決。你又不能說這不合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罔顧人命,本來就是Cersei一貫的處事風格。

那場紅色婚禮(Red Wedding)和紫色婚禮(Purple Wedding);花了好長的時間鋪陳才冒出來的男主角Jon Snow在第五季最後一集被亂刀捅死;那個大塊頭Hodor變得癡呆的真相,都是《權》迷們多年後依然津津樂道的激動時刻。所有劇情的轉折,都是草蛇灰線伏延千里,如此龐大的故事,馬丁卻處理得如此縝密,其所下功夫,著實驚人。

《權》裡的人物,少有絕對的善或惡,即便小人物,也能刻畫出深度。觀眾熱愛性格始終如一,英勇正直的人物,譬如Arya、Jon Snow。但是,面對那些經歷重重磨難而改變的人,譬如嬌縱天真討人厭的Sansa,或是迷戀胞姐的Jaime,觀眾也能心生憐憫,感受他們之痛,并愛上蛻變後的他們。不只主角,配角也有精彩的成長。

更複雜的人設,還有謎一般的小指頭Little Finger和太監Varys。小指頭的計謀在最近兩季一一曝光,許多腥風血雨果然由他一手策劃。而這一切,只因他是個出身低微,渴望往上爬的可憐人。不過,越是聰明,計劃越要在你不經意時翻盤。典型的悲劇人物,不典型的人物命運。至於太監Varys,剛開始,馬丁利用觀眾/讀者對“不男不女”的歧視,令大家認定此人必非善類。直到故事進入後段,大家才知道,原來此太監竟然胸有丘壑,玩弄權術不為貪權,而是冒險為世界尋找一個明君,以拯救蟻民于水深火熱中。不過,Varys究竟是否真的善人,圍繞在他身上的迷霧太重,不到最後似乎也難分曉。

馬丁從來不敢低估人性的複雜,因此《權利的遊戲》,不再是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即便頭頂主角光環,在尚無民主論述的時代裡,就已自覺地要廢除奴隸制度的Daenerys,也在最新一季開始出現大頭症,令人一度擔心她是否會過於自信而成為專橫的女王。

《權》也一再讓讀者先從一個角色的角度看事情,再換到另一個角色的角度理解事情。譬如冰墻之外的自由之民先是被視為燒殺擄掠的野蠻人,但是,隨著劇情推展,我們發現原來他們並非妖魔,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類,在寒凜冬天和異鬼威脅之下,也有生存的權力。(劇裡的冰墻,可對照萬里長城;自由之民,自然可視為塞外的蒙古、遼國、金人了。)

由此看來,到目前為止,被視為人類最大敵人,毫無人性可言的夜王、異鬼和尸鬼大軍,是否也並非“絕對惡”的存在?也許,這些非人類,也有自己入侵人界的理由?

不過,這一切,要等到明年最后一季,才會揭曉了。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專欄《煲劇聯合國》

Wednesday, October 18, 2017

白先勇總也不老


浮光掠影中,一瞥一代文学巨匠的身影。他活得积极热烈,和他笔下的畸零人,反差巨大。还有那么多未竟之志,他的脸上,焕发对明天的希望。

TEXT 黄瀚铭

PHOTOGRAPHY 《星洲日报》提供

终于亲见这位为我的惨绿岁月,开拓一片天空的作家时,我心里冒出《永远的尹雪艳》里那句开场白:尹雪艳总也不老。

白先勇在现代文学界的地位,无需赘言。2015年,他获台湾前总统马英九颁发二等景星勋章,表扬他在文学领域的贡献。《亚洲周刊》评选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100强里,白先勇的短篇小说集《台北人》名列第七,是还在世的作家中排名最高的。

排名在他之前的鲁迅、张爱玲,以传统叙事结构写小说,登峰造极。而白先勇那一代的作家,也许才是最早把现代西方小说写作技巧和论述,引渡到中文世界的作家。我在念中学的时候,就是从白先勇的《游园惊梦》里,第一次认识了意识流(stream of conciousness)。

在中文文学史上,白先勇还有更重要的意义——他的长篇小说《孽子》,是中文同志文学的滥觞。今天,台湾的同志平权运动,在整个亚洲最进步,白先勇虽无直接参与,但功不可没。

如此一位传奇人物,在即将迈入80岁高龄之际(他生于1937年7月11日),来到马来西亚,接受2017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

年纪看不出

白先勇来马三天,行程排得满满。第一天,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安排了一个《红楼梦讲座》,预计下午两点开始。没料到,旅行社沟通错误,致使他前一晚错过了班机。他后来搭了下一班机,一抵达吉隆坡机场,马上由马大和星洲集团的团队一路护送,赶到马大文学院礼堂。

抵达时,挤满整个礼堂的文学爱好者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白先勇一脸歉意,看得出非常匆忙,但依然神采奕奕,一点不像个快八十岁的人。

事实上,白先勇也确实不认老。主持人提到多几天便是白先勇八十大寿时,他呵呵大笑说:“哎呀!那就被你们知道我的年龄了。”

这一场文学讲座,白先勇很专注地讲《红楼梦》。虽然内容他大概已经在无数的讲座和大学课堂上,讲述过了上千次,但依然投注了无比的热情。

讲座匆匆结束,白先勇又被一大票人簇拥着,健步如飞赶去当天傍晚举行的花踪颁奖典礼了。谈笑风生的他丝毫不显疲态,哪里是八十岁的样子?

寂寞的七岁

第二天,在KLCC会展中心举办的花踪国际文学研讨会,白先勇的讲座又是重点节目。

讲座开始前,后台有个半小时的媒体联访会。两个讲座会,加上半小时的媒体联访(每位记者只能提出一道问题),当然谈不上什么深度访问。不过,关于白先勇愿意向世人坦露的一切,他已经在散文,以及数不清的报章杂志访问中谈过了。坦白说,即便有机会专访,我也未必能挖掘出更多新资料。那就不如谈谈这两天,白先勇给我的浮光掠影的印象吧。

白先勇是民国大将军白崇禧的儿子,出生于战乱时代,自小随着父母,桂林、重庆、南京、上海、香港到处流迁,在台湾度过中学至大学的黄金岁月,最后才在美国定居下来。他见识过上海的十里洋场,也见识过蒋介石政权迁台之后,父亲权力被架空,白家从门庭若市到门前车马稀的人情冷暖。每一座城市,每一段经历,后来都成了他小说创作的养分。

他在七岁的时候,因为患上肺结核,被逼和所有人隔离,只剩一个老厨子和佣人照料。这个孩子,只能远远看着将门家庭的热闹繁华,却无缘参与其中。这种孤独,渗透到他的小说中。

年少的时候读白先勇,我从《寂寞的十七岁》、《玉卿嫂》、《孤恋花》,读到少年的忧郁和轻愁,读到浓烈、炽热、狂暴的爱,读到边缘人物的畸零人生。然后,上大学的时候,又终于体会出了《纽约客》的沉重和漂泊。

如此纤柔敏感的文字,他一定有一颗无法救赎的孤独的心吧?如此早慧,又才华卓绝,也必定造就一个悲剧人生吧?我曾暗自猜想。

才不。在这两天,我看到的白先勇穿着一袭唐装,戴着一块Cartier腕表,丝毫没有书生的穷酸气,或艺术家的造作气。不管是和前交通部长丹斯里陈广才,或是台下的无名群众对谈,他的态度始终谈笑风生,不亢不卑。

豪情萬丈办杂志

在《红楼梦》讲座会上,有读者和白先勇意见相左,提问了尖锐问题。

其实,白先勇研究红学数十年,随便抛几块硬知识,便足以令在场人士哑口无言。但他始终保持风度,既不驳斥读者,也不批评持相反意见的红学家。他只是笑笑表示,红楼各版本的争论,已经持续百年,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心得,未来还会继续争论下去。

他在台湾国立大学念外文系时,曾和同学一起办了一本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现代文学》。他们那一批学生当中,出了很多大作家,包括欧阳子、王文兴、刘绍铭、陈若曦等等。我一直对他那段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很向往,也很好奇当年谁和他交情最好,还有没有和这些旧同学保持联系。

“我和这些一起办杂志的同学,直到今天依然很密切地来往。我和欧阳子最知交。她写了一本《王谢堂前的燕子》解析《台北人》。

我和欧阳子认识到今天,已经过了大半个世纪,一甲子的友谊。我们是以文会友。文学为我带来很多朋友。这是文学对我这一生最珍贵的馈赠。交朋友最重要是心灵的沟通,对人生,对文艺有相同的看法。”

又有别的记者问他办《现代文学》时,为了筹集资金放高利贷的事。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时太穷了,连稿费也给不起。我们筹资了十万块(台币),但十万块还是不上不下的,不足以应付。那怎么办呢?我们听说台湾有三分息的高利贷,就放给了台湾一家钢铁厂。后来钢铁厂倒掉了,我去要钱,很多人也去要钱,我挤在人群里,等了好久。结果,钱也拿不回来了。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当时为了办杂志,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事都做了,结果第一次就被人倒了债。”

越活越精彩

白先勇26岁赴笈美国,毕业后便长居加州,于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任教中国语言文学。往后的日子,他虽然没有再专注于小说创作,但越活越精彩。

他过去十几年一直风风火火搞昆曲,凭一己之力,复兴早已没落的昆曲艺术。青春版《牡丹亭》,在世界各地巡演超过两百多场,演出地点包括台北中山堂中正厅、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伦敦萨德勒斯韦尔斯剧院等等,场场爆满,大获好评。

他从筹集资金,挑选演员与制作班底,请来年逾古稀的昆曲泰斗教导年轻演员,亲自监督每一场戏,这种筹划和动员各界的魄力,绝不简单。从搞杂志到搞昆曲,他展现了文人少见的积极和领导能力。


许多作家年轻时盛产,上了年纪后就几乎不再写作。白先勇还会继续写长篇小说吗?这是每个读者都关心的问题。

他如此回答:“我的第二部长篇爬格子只爬了一半,再往上爬就爬不上去了。(有题材吗?)题材不只一部啦,很多部(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些年来有几件大事在我心里面,一件是昆曲的复兴,一件是我父亲的传记,一件是《红楼梦》的推广,所以无法好好写作。终于,这几件事都完成了。现在我有空了。”

公园吃榴梿

白先勇飞回台湾的那个早上,我在负责接待他的《星洲日报》副执行总编辑曾毓林的脸书上,看到几张白先勇吃榴梿的照片。原来,白先勇听说他来马的时间是盛产榴梿的季节,有点遗憾行程太匆忙,没机会品尝。

热心的曾毓林,就在白先勇上机前,带了榴梿去酒店找他。由于酒店不许带榴梿进入,曾毓林把白先勇载到附近的公园。白先勇也不介意,就在公园里幕天席地吃了起来,还让曾毓林拍下许多趣怪的吃相。

白先勇怎么会老呢?白先勇总也不老。


本文已刊登于8月份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版《品 Prestige》杂志

Sunday, October 1, 2017

裸男勇闯时尚殿堂


时尚界天天谈艺术,争相和艺术跨界合作。但是,当行为艺术不请自来,你扛得住吗?

TEXT 黄瀚铭

一年一度的Met Gala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晚宴,云集好莱坞和时尚界的大腕,又被称为时尚界的奥斯卡。不久前举行的Met Gala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晚宴当天,在博物馆的门口,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玻璃箱,一名赤身露体的金发男子,像个婴孩似地蜷缩在里头。保安员很快出现拖走箱子,NYPD(纽约市警察)也马上拘捕了里头那位裸男。

裸男名叫Fyodor Pavlov-Andreevich,是一位行为艺术家。不过,这则小小的花边新闻,很快淹没在红地毯的报导里,毕竟,哪位巨星穿了哪家牌子的晚礼服,比较受重视。

我问了好几位时尚界里的朋友,怎么看待这件事。大家的答案很一致:想出名呗。


男子已经宣称这是一场行为艺术,我说。

很多人不以为然:不过就是脱光光抢镜头而已,算什么艺术。

为此,我费了些功夫找上这位Fyodor Pavlov-Andreevich,并通过Whatsapp访问他。

这场行为艺术题为《Foundling 5》,之前已经在伦敦、威尼斯、莫斯科和圣保罗的博物馆表演过,这些博物馆,当时都在进行着类似的活动或派对。

“我一直觉得行为艺术和其他的艺术很不一样。今天,有些人觉得行为艺术很性感,很时尚。但他们只接受行为艺术的某一面。其实行为艺术也包含令人困扰、不愉快的一面。所以,我开始把我的表演捐给那些不认真看待现场艺术(live art)的机构。”

Foundling,英语弃婴的意思。玻璃箱里的Fyodor,就像赤裸裸的婴儿,被遗弃在衣香鬓影的派对里,很无助。而行为艺术,大概也是艺术界里的弃婴。Fyodor其实还有幽闭恐惧症——在表演里将自己的脆弱与恐惧展示人前,也是行为艺术常见的主题之一。


我还注意到,玻璃箱里的他,一直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腕。

“这是一个打游击的手势。一种沉默的力量。”他解释。

我问他,这一次在纽约Met Gala的演出,和以往的四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想过,这一次会如此不同。之前的四次虽然各有不同经历,可是,都是和平落幕。之前那些前来的警察,都只是要确保我没有受到暴力对待,因为Foundling箱子的‘接收人’(即博物馆的负责人),不希望我在事后说他们粗暴地对待我。

可是纽约这次完全不一样。警察成了这场表演的主要表演者……”

纽约这场表演之后,他被警方拘留了22个小时,并且将在妨碍政府执行公务、刑事入侵、于公众场合做出猥亵行为、妨害治安行为的罪名下被提控。由于案件在截稿前还在审讯中,Fyodor无法透露更多关于纽约那一场表演的经过以及其他详情。

我更关心的,是Fyodor如何看待时尚界。他坦诚,他对Met Gala所知不多,对Met Gala主办方《Vogue》杂志的主编Anna Wintour,也仅仅知道这个人存在。但是,这次经历显然没有令他对时尚圈的观感变好。“艺术圈有些很不好的地方,有时会很虚假,有时会很贪钱。可是时尚圈几乎只剩下虚假,而Met Gala就是虚假的顶点。”

时尚界留给Fyodor这样的印象,很让人遗憾。可是,扪心自问,我们能怪他产生如此观感吗?

以这场事件来说,有多少位时尚界人士愿意花一点时间去思考,Fyodor表演背后的含义?或给这样的表演,多一些支持,少一些谴责?

我很想告诉Fyodor,时尚界不是这样的。时尚业,也许是所有行业中,最开放、包容、拥抱多元、自由与创意的行业。这个行业追捧出了Comme des Garçons这样离经叛道的品牌(也恰好是本届Met Gala的主题), Anna Wintour甚至愿意配合电影《Zoolander 2》,对时尚界和自己,大肆丑化嘲弄。可是,看到Fyodor的遭遇,我的话又怎说得出口呢?

时尚圈很爱谈艺术,资助艺术发展,更爱和艺术家搞跨界合作。一提起村上隆、奈良美智、草间弥生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许多时尚圈人士马上摆出一副专家的样子。但是,对于那些相对无名的艺术家,多少人愿意正视他们的存在?对于自己所知不多,又没法掌握的艺术,又有多少人愿意张开双臂拥抱?

艺术,不是一只被豢养的宠物。

行为艺术是一场互动的艺术,表演者开了个头,作品的结果与意义,由观众决定。在司法审讯未结束前,《Foundling 5》其实不能算结束。这场作品,将反映纽约市和时尚界,对待行为艺术的态度。


本文已刊登于5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Saturday, September 30, 2017

崩然倒塌《紙牌屋》



作者:黃瀚銘

曾經,《紙牌屋》(House of Cards)如此令人著迷。這部電視劇高潮迭起,故事堪稱離奇。但它對美國政治的操作與種種白宮細節的描繪,卻又如此清楚細膩,而且處處參照近代美國的政治事件,於是,我等遠離政治圈的老百姓,也就信服了編導創造出來的陰冷白宮,一頭栽進這吃人不吐骨的黑暗政治世界里。

《紙牌屋》是一齣權謀劇。但是,不要把它和TVB的宮鬥、爭權、爭財產的權謀劇放在一起比較。這會令TVB顯得太弱智。《紙牌屋》的謀略和手段,出人意料卻又合乎情理。故事一開始,身為民主黨黨鞭的主角Underwood,幫黨內盟友贏了總統大選,但新任總統卻背信棄義,把本來許給了Underwood的國務卿一職讓給了他人。於是,Underwood通過種種巧言令色、拉黨結派、合縱連橫、威嚇百姓、勒索議員、哄騙選民、玩弄媒體等等手段,剷除異己,陷害總統,自己一步一步登上總統大位。

當然,《紙牌屋》里也有令觀眾嘴巴合不攏的時候。譬如利用完了女記者,卻無法“趙完松”,身為副總統的Underwood,竟然一把將女記者推下地鐵軌道,斬除後患。但是,即便這樣激烈的安排,也不至於令觀眾覺得太drama,因為在後來,這件事情一直陰魂不散糾纏Underwood,令他得不停用更多謊言與做更多壞事去掩蓋這宗犯罪。而且,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中,連C4炸尸體的案件都發生了,再荒謬的謠言似乎也未必是天方夜譚,把一個女人推出去給地鐵撞,又算得了什麼?

劇本寫作的教科書有一條鐵律:無論主角有多少缺點--自私、吝嗇、貪婪、虛榮--都必須有令觀眾喜歡的一面,本質必須是善良的,或至少,要保有最後一點良知。但是,《紙牌屋》打破了這條鐵律。這部劇沒有甄嬛那樣的白蓮花,也沒有耍壞其實有苦衷的如妃娘娘;白宮里,只有一惡到底的Underwood和他的妻子Claire。

我曾數次想要棄看《紙牌屋》--因為實在無法忍受Underwood和他的妻子Claire那樣的惡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迎來勝利,害盡所有尚存一絲良知、理想的人。

只是劇情太精彩,我最後還是堅持著看下去。而且,再痛恨Underwood夫婦,也不得不佩服他倆的手段和智謀,以及那段超越愛情的關係。Underwood與Claire的關係建立于對權力的慾望之上,卻昇華出一段成全彼此、完成彼此、相依相存、毫不造作的愛情。Claire在發現Underwood對同性保鏢的慾望后,果斷幫丈夫勾引男人搞3P。這大概是電視史上最令人驚奇的情節之一。即便你不認為那是愛情,也無法否認他們是最契合,最相知的靈魂伴侶。

這對夫妻是最親密的戰友,也是枕邊最危險的敵人,你進我退,跳著權力的探戈。看他們的關係如何從第一季到第四季慢慢轉變,是本劇最吸引人的地方。

不過,美劇最大的弊病,就是經常爛尾。美劇通常一年拍個八到十來集,要是反應不好,即便故事還沒說完,也可以腰斬。要是反應好,可以一季又一季接下去拍。因此,許多神劇,本來只需一兩季就可把故事說完,但因為收視好,硬是拖長來拍,幾季之後,變成爛劇。

最經典的例子是《越獄》(Prison Break)。第一次越獄,觀眾緊張得透不過氣。第二季第三季還要繼續越獄?觀眾眼皮都睜不開了。能從第一季好看到最後一季的美劇實在不多,《絕命毒師》(Breaking Bad)是少數中的少數。

剛播完不久的第五季,Underwood從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魔頭,變成只會耍脾氣的小孩。這一季的Underwood,總是聲色俱厲地威脅別人,而其他的政壇老將,竟然也就輕易地屈服了,完全沒有可信度。前幾季的Underwood之所以能無往不利,是因為他能善用情報,抓到別人的把柄,以此威脅他人,並非只靠呼呼喝喝啊。

前面四季龐雜的人物和故事線,在第五季繼續糾纏不清。對我這種健忘的觀眾來說,要記得去年的劇情已夠痛苦。更要命的是,編劇還要在這麼繁雜的枝葉上,繼續加入新人物和故事線。一般觀眾如我,看戲只為圖個開心,難道還要不停做筆記,畫人物關係圖,複習前情提要嗎?

本季新加的兩個人物Usher和Davis,是呼風喚雨的厲害人物。但是,這兩個新人物這麼有能耐,他們在前幾季又是幹什麼的?怎麼完全沒在亂局里發揮到影響力?突然蹦出來的Davis,更比孔明借東風還要神奇,世界局勢由她一手控制?

這兩個新人物,其實算是有趣的。他們和Tusk一樣,代表著白宮之外的政治勢力。問題是,貪多嚼不爛,新角色沒時間充分刻畫,舊人物更分不到時間。對Underwood忠心耿耿,手段狠辣卻也飽受良心折磨的Doug,以及通過小手段上位的白宮發言人Seth,是前幾季被塑造得很成功的角色,這一季卻變得可有可無,實在可惜。

再次要的角色,更直接被編劇賜死,草草收場。Claire的情人Tom,被Claire毒死。下了毒後,兩人還要先來一場歡愛,才讓男人死在女人身下。同樣是殺人,這一季的死亡,卻是drama的兒戲。

總統競選經理LeeAnn更可憐,直接被殺手公路追殺,車毀人亡。如果殺人那麼容易,殺手隨傳隨到,為何之前Underwood殺女記者Zoe Barnes和Peter Russo,還要那麼大費周章,親自出手,惹了一身蟻?

第五季的《紙牌屋》,依然處處以戲劇影射現實。Underwood利用民眾的恐懼,煽動民粹主義,贏得選舉,高打反恐旗幟轉移民眾對政治醜聞的注意,甚至提供媒體假情報,發動戰爭,在在令人聯想到布什任內的所作所為。只是,當人物變得不真實,故事邏輯經不起推敲,那麼,再多的諷刺和影射也失去作用,一座已經疊得很高的紙牌屋,頹然崩塌。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

Friday, August 18, 2017

《美國眾神》 真正神劇



如果Gillian Anderson在最新一季《X File》裡的表現令你失望,那你一定要看她在《American Gods》裡,如何惟肖惟妙地扮演瑪麗蓮夢露、Lucille Ball。
TEXT 黃瀚銘

自開始寫這個專欄以來,我就告誡自己,“神劇”的評價,只能留給真正頂尖的電視劇,不能濫用。不久前,我才用“神劇”來形容《西部世界》。沒想到,這麼快,這兩個字又要獻給另一部美劇--如此橫空出世的好劇,說的又是“神”的故事,不稱之神劇,說得過去嗎?

《American Gods》(美國眾神)改編自Neil Gaiman的同名小說。這部小說曾一次過囊獲雨果獎和Nebula獎,兩個獎項都堪稱科幻和奇幻小說界裡的奧斯卡。說來慚愧,我曾下載了這部小說來看,但竟然只看了不到五分之一就放棄。

現在才知道,原來當時錯過了一部好小說。《美國眾神》因為概念新穎,故事支線多,剛進入這個故事世界時,難免一頭霧水。我還記得小說里有出現描寫性愛女神和男人“滾床單”,過程中把男人整個從下體吸入的情節,當時看了只覺荒謬--在我腦海里,這一幕應該像《異形》一般恐怖,但小說裡的文字描述不但不恐怖,而且無從想象--一個女人要怎樣從下體吸入塊頭那麼大的男人啊。

沒想到,在電視劇裡,這個情節卻以一種充滿詩意的方式呈現,性愛女神在性愛過程中越變越大,跨在身下的男人則越變越小,逐漸被吞沒。房間被燈光打成一片血紅色。性愛女神衰老的外貌,在獲得越來越多的崇拜后,漸漸恢復年輕,黝黑皮膚泛出柔和的光。原來,我對小說的理解完全錯誤,這些情節根本就不應以寫實的方式去解讀。

對比閱讀小說時在我腦海中勾勒出來的畫面,本劇編導團隊的想象力多麼豐富,美學功力多麼深厚。電視版的《美國眾神》,影像奇幻瑰麗,攝影高度風格化,成功營造超現實(surrealism)氛圍,對於欣賞另類美術與攝影風格的觀眾來說,是一種享受。大概因為如此,我才撐過了前面略顯混亂的幾集,漸入佳境。


而漸入佳境後,等著觀眾的,就是一則關於諸神在現代社會開戰的成人寓言。不,你別誤會。這可不是《Once Upon a Time》(童話鎮)、《Grimm》(格林)那種,拿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神話或童話里的人物,用老掉牙的套路,重組一個比較複雜但其實本質和童話相差不多的電視劇。

在《American Gods》這則成人寓言裡,人物不再像童話故事那麼單純,非忠即奸。它也沒有要用好人努力戰勝壞人的情節吸引你。更重要的是,正如寓言,這出好戲裡頭隱藏了許多讓人拍案叫絕的隱喻、明喻、嘲諷,而且所指涉的,不是《小王子》那種“馴服狐狸,獨一無二玫瑰”的小情小愛,而是全球化、科技、宗教信仰等等,和我們現代人切身相關的宏大課題。

但千萬別因為我這麼說就認定這是一部嚴肅枯燥的電視劇。此劇故事概念天馬行空,情節撲朔迷離,而且性愛場面突破電視尺度(為了吸引更多人觀看這部美劇,我不顧廉恥以性愛為餌也在所不惜了)。不過,此劇的性愛場面都包含了非常關鍵的訊息,推動著故事,絕非為了吸引眼球而拍。此劇編導也毫不避忌展示男性器官--在一般美國影視作品裡,女性三點盡露稀鬆平常,但男性器官的展露是不成文的禁忌。《美國眾神》出現男性器官的次數,也許是美國電視史上的一項記錄。

從史前時代到近代,美國這片廣袤大地,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移民,而每批移民又將各自家鄉的神祇,帶到美國來。只是,在這個信仰漸失的年代,這些舊神都失去了信眾,淪落人間,狀甚淒涼。

故事主人翁“影子月”是名剛出獄的囚犯。在趕回家奔喪的路上,他遇上了老千“星期三”。星期三不但對影子月了若指掌,還千方百計令影子月成為他的保鏢。於是,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展開了長長的公路旅行,拜訪古羅馬的火神、斯拉夫神話的光明女神,跑遍美國征募舊神成為戰友,向新神開戰。而所謂的新神,就是科技之神、全球化之神,以及媒體女神。

不用我多說。這裡摘錄一些新神與舊神(舊信仰)的對白,你就能馬上明白這部劇有多厲害:

星期三(戰神):你們(指媒體女神)只會佔據人類的時間。我們(舊神)給予回報。我們給予人類人生的意義。

媒體女神:我們處於一個不信神的世界。現在,沒有屏幕的東西還有人相信,你應該感到很高興。

媒體女神:我們是供應商。我們是平台,也是物流系統。我們控制了故事,我們控制潮流。
科技之神:我們就是潮流。
星期三:你們只是讓人類不去思考存在主義危機。別看那個,看這個。別聽那個,聽這個。你們提供產品,一個創新的娛樂,你們不停創新不停提供。而我們所做的事情妙在,我們只提供啟示。

英國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對於科技的批判,是直白的。而美劇《美國眾神》關於宗教、科技、媒體與全球化的省思,卻是處處隱藏在一則長長的寓言裡。你要把《美國眾神》當一部爆米花電影來看,或仔細尋找隱藏的珠璣,悉聽尊便。

而我,只是在掙扎,到底該重新撿起小說來看,還是耐心等待下一季的《美國眾神》,以免太早知道結局壞了興頭。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煲劇聯合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