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10, 2018

谁谋杀了时尚创意?



身为消费者,你扼杀了设计师的创意!疯狂追求新衣,失去的,是新意。渐渐枯萎的创意,购买习惯是肇因。

TEXT 黄瀚铭

这件衣服我两个礼拜前才穿过,隔这么短时间再穿,会不会被人笑我没钱买衣服?

这件外套我在上次的派对已经穿过了;今晚的派对又拿来穿,会不会被人说我“太节俭”?

偶尔,从衣柜挑选衣服时,我会产生以上焦虑。我相信,这样的顾虑,很多人也曾有过。

追根究底,我们会有这样的顾虑,原因不外是,我们已经太习惯,衣服要不停不停地买,鞋子要不停不停地换。这种个人习惯,成了社会常态。但是,这种心态和习惯,是合理的吗?这种一年到头无休无止,对新衣服的需要,是其来自有的吗?

如果读着这篇文章的你,和我一样年过三十,那么,你记忆里的童年,可能会有这样一幕——农历新年到来前,妈妈带上全家大小,到购物商场里买新衣服。那时候,买新衣不是一年到头都有的事,只有农历新年,大家才享有此特权。

那时候,爸爸妈妈挑衣服,也是严谨而慎重的。从布料到手工,妈妈都会细细审视。这种小心翼翼的购买态度,有时会令我不耐烦:怎么那么挑剔啊。但是,在当时,这些衣服可都是会被穿足一年,甚至穿上很多年的啊,怎可不谨慎挑选。

然后,曾几何时,买衣服成了无法填满的欲望深壑。我们无法满足于一年只买那么一两次衣服,我们无时无刻需要新衣。

有人会简单地归因:我们的社会富裕了,消费者更有购买力了。这诚然是原因之一,却解释得不够全面。其实,这是整个产业链新形态所带来的结果。要向你解释为何整个社会会有这样的改变,就得先明白整个时尚工业的运作方式。请让我尝试以最简短易懂的方式说明。

在很早以前,时尚业只有两个季度——春夏季和秋冬季。每一季推出市场的衣服,都是时尚设计师在一年或更早以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的。然后,在商品正式上架的半年前,各大品牌开始举办时尚秀,譬如,你在本期杂志看到的2017年秋冬时尚秀,是早在今年1月开始就在巴黎、米兰等等城市举办了。

时尚工业曾经以此方式运行了很久。那时,在四季分明的国家,消费者在春夏季购买一些凉爽轻薄的衣服,在秋冬来临时购买一些厚重的衣服应付寒冷天气——都是跟着天气变化的需求。后来,高街时尚来了,网络时代也来了,一场巨变悄悄来临。

当我们还在欣赏着巴黎、米兰、东京、纽约热闹缤纷的时尚秀,并静心期待半年后在商场购买时,高街时尚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抄袭着大小时尚品牌的设计,然后推出市场。有时候,消费者甚至能更快在高街时尚,购买到他们在设计师时尚秀看到的款式。

而网络的来临,也令资讯能更快抵达消费者手中。如今,消费者们和时装编辑们一样,半年前就先预先观赏了品牌半年后才推出的时装,不再需要像以前一样,等到九月时尚杂志上架,才看到各大品牌秋冬季的时装。这无疑助长了消费者想要更快穿到最新时尚的渴望。

这些因素,扰乱了时尚工业的节奏。为了赶上高街时尚(高街时尚其实也被称为快时尚,言简意赅)的节奏,高端品牌也开始越来越频密地推出新系列,于是,除了春夏与秋冬系列,我们又有了度假系列和早秋系列。时尚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快,从高端时尚到快时尚,大家为了抢销售额,不断鼓吹新的潮流,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欲。时尚潮流的寿命,也变得越来越短。

曾经,设计师成功创造了一个时尚潮流后,可以用至少一季的时间去赚钱回本。如今,当设计师在时尚秀里展出了呕心沥血的创作后,快时尚只需短短25日,就能复制这些设计。

快时尚在多个发展中国家都有生产线,能用极低廉的成本把商品制造出来,也掌握了小规模品牌无法望其项背的销售通路。快时尚无需开发自己的创作,只要总结出一些时尚潮流,“借一借”设计师品牌某些亮眼的设计,就能把高端时尚,用更便宜的价钱,更快的速度,卖给消费者。

所以,你看到了吗?在这样的产业形态下,大型的高端品牌也许还能勉强和快时尚对抗,但一些小型设计师品牌,以及新晋设计师,根本难以和快时尚竞争。这十年来,越来越多充满创意但缺乏资金的小型品牌,付出血汗,得到赞美与掌声,却得不到销售额,只好黯然离场。

于是,近代的时装设计,看似繁花似锦,新趋势换了又换,却少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创新美学风格,更少了有深度的探索。所谓的新趋势,只是把过去的设计和造型东改一点西改一点重新推出,整个时尚界犹如一个大型的垃圾回收箱,不断循环使用旧点子。

过去这十年,时尚界留下了多少经典,石破天惊,令人难忘的设计?有多少时尚趋势,真正反映了这个时代的精神?少之又少。而这一切,皆源自产业生态和消费者购买习惯的改变。
在快时尚的“帮助”下,消费者似乎更划算了。我们只用少少的钱,就能换来T台上的最新潮流。但仔细想来,我们在时尚上花的钱,真的更少了吗?

不一定。我们今天从快时尚买来的衣服,品质拙劣,手工差劲,但因为便宜,我们买了不觉心疼。我们疯狂地追求最新时尚,不断更换衣柜里面的衣服,这笔钱算下来,搞不好比从前久久才买一件精品花得更多。

我妈妈经常摸着我们从快时尚买回来的廉价衣服,感叹说,布料品质怎么那么差,都是polyester。有时看爸爸妈妈年轻时穿过的衣服,我也会羡慕——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怎么他们穿的衣服,品质比我们这一代还好。

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依然不缺用料一流,手工精细的时装。Dior Homme的衬衫,布料如此轻柔,车工找不到一丝瑕疵。Giorgio Armani的外套,无论是坚挺或无结构的剪裁,意大利手工一丝不苟,历经多年看着也不过时。我想,与其继续盲目追求换得比火箭速度还快的潮流,倒不如把钱下来,投资一件品质更好,可以陪伴久久的衣服。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9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Tuesday, December 19, 2017

《How to Get Away with Murder》教你如何殺人不被抓


TEXT 黃瀚銘

你喜歡看律政劇控辯雙方慷慨激昂的法庭辯論?這部劇有。你享受推理劇猜兇手的燒腦過程?這部劇有。你對危機就在身邊步步驚心的驚悚劇不能自拔?這部劇有。你喜歡人妻出軌肉壯警探,教授搞大女學生肚子,同事搞同學,同學愛同志,俊男美女多角感情和肉體混戰的肥皂劇戲碼?這部劇也不缺。

所以,經網友介紹后,我就無法自拔,馬不停蹄在一個月時間內把整整兩季的《How to Get Away with Murder》(逍遙法外)看完。

Annalise是費城有名的辯護律師,也是一家大學的法律系教授。這女人氣焰之盛,態度之高傲,會令《The Devil Wears Prada》裡的Meryl Streep也失色。她在自己教的課裡,挑選了表現最傑出的五位法律系新生,到她的律師事務所實習。五名實習生連同Annalise的兩名職員,幫助前來事務所求助的顧客,打贏了一場又一場的官司。

這樣的劇情介紹聽起來很勵志?其實一點也不。Annalise以一座獎杯為餌,令五名好勝的資優生心甘情願為她做牛做馬,徹夜留在她的辦公室為她查資料、找證人搜集情報,甚至陪電腦駭客及受調查對象睡覺,以竊取資料(出賣色相的這名學生,還是名男同志)。

也別以為這是一部伸張正義的律政劇。在他們幫助下脫罪的人,不盡然都是好人。這些人到底是否真兇,劇裡也沒有給出明確答案--找真兇,不是這部美劇的重點。正如Annalise在接近劇終時對學生Wes說的:“法庭上沒有真相。只有你的事件版本,比拼他們的事件版本。法律系統就是如此運作。這無關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公平的。這全看誰說的故事,比較令人信服。”這樣的電視劇,太有正義感的人可能根本追不下去。

不過,這也是現實世界法律界運作的真相。

這也是看美劇好玩的地方。美劇有很多以某個專業為題材的電影與電視劇。譬如,以犯罪現場調查,或是以醫院生活為題材的。看這種專業題材的美劇,總能讓我們學到很多有趣的知識,一窺一個平時沒有什麼機會接觸的領域--雖然,戲裡的描述,也未必貼近現實。

《逍遙法外》雖然也是律政劇,但這部劇的角度更刁鑽。它從辯護律師的角度說故事,而且,是赤裸裸地,告訴你辯護律師如何不擇手段幫被告脫罪。Annalise在課堂上教的,也不是我們在法律101的課本裡學到的那些充滿理想主義的理論,而是如何在法庭上獲勝的實用戰術。

在第一集裡,我們就學到一些辯護律師的基本招式:破壞控方證人名譽,为案件找出其他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物,擾亂視聽令控方證物看起來疑點重重。

《逍遙法外》差不多每一集都會有一個小案件,等著Annalise和學生們去解決。但是,這些小案件只是擺盤用的蒔蘿芫荽,全劇故事线其實是由一個主菜串起。在第一季,這道主菜是一名大學女生之死。

這條故事線,剛開始時和Annalise及她的小團隊沒有關聯,可是,隨著劇情發展,大家卻一個個被拖下水,五名學生甚至成了殺人犯和幫兇。為了自己的事業前途,這些人想盡辦法毀尸滅跡,編了一個又一個的謊,然後又要用更多的謊去掩蓋之前那個謊言。

一個屋簷下,一名教授,兩名助理,5名學生,藏著一個又一個的秘密,大家互相猜疑,又互相依賴,成了一個命運共同體......這條故事線,才是吸引觀眾追看下去的主要動力。這條故事線又把幾個月后發生的事情,以插敘的方式進行,每一集提前揭露一點點,令情節更緊湊,更懸疑。

我很少在影評里討論演員的演技。私以為,寫影評不妨嘗試分享比較少人注意到的觀點。如果通篇都在討論某某演的誰誰如何如何啊,劇情鬆散啊,剪接很好啊,音效很好啊,很可能只是“影評人”根本沒有太多觀點,只好自己當評審,拿各個項目逐一打分自爽了事。更何況,電影和電視並非屬於演員的媒介(相對來說,演員在舞台上就至關重要),在電影和電視裡,演員的演技,很多時候要看剪接和攝影。

但是,談《逍遙法外》,幾乎繞不開談論女主角Viola Davis的演技。此非裔演員演女強人時氣場強大,令人生畏,脫下女強人武裝之後脆弱無助,又令人心疼。如此精彩的演出,是觀劇的一大享受。

較為遺憾的是,此劇劇情處理有時太多“巧合”,也過於“方便”。譬如,Annalise團隊需要什麼資料,只要找實習生Connor去向電腦駭客兼同志愛人Oliver要,就能手到擒來無往不利了。而一名IT職員,真能如此隨隨便便就入侵美國司法與執法系統嗎?而且三番四次,從不惹上麻煩?

編劇鋪了一個又一個難以想象的大坑,又要把這些大坑神奇地填上;情節太複雜,人物的刻畫反而弱了,顯得melodrama。因為這些缺憾,《逍遙法外》終究難以成為神劇,頂多只是娛樂性十足,又能讓熱愛法律的觀眾學到一些東西(額......我到底要學如何殺人不被警察抓來幹什麼?)。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之《煲劇聯合國》專欄

Saturday, December 9, 2017

《Legion》 顛佬正傳版的超級英雄

《Legion》 顛佬正傳版的超級英雄



作者:黃瀚銘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美國影視工業的創作人。譬如說吧,超級英雄類型片,已經氾濫得令人望而生厭了。但是,這個電視與電影的類型,依然是賣座或收視的保證,也是資方願意投資的題材。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是電影或電視劇的主創人,你會如何另闢蹊徑?

要談論沉重道德議題,有《X Men》系列珠玉在前,你能超越嗎?要談個人掙扎,把英雄片拍成文藝片?有李安版的《綠巨人》。要當成動漫處理,有浣熊和樹木當主角,加入大量1970年代音樂勾起懷舊情懷,炒在一起竟又意外和諧幽默的,有《銀河護衛隊》。

就在你以為超級英雄類型片,已經拍得山窮水盡,很難再有突破時,電視劇《Fargo》的主創人Noah Hawley,推出了顛佬正傳版的《Legion》。

無論是超現實的攝影風格、非線性敘事手法,或是一層套一層,令人疑幻疑真的故事套路,《Legion》令人想起了1996年Ewan McGregor主演的《Trainspotting》、2000年Jennifer Lopez主演的《The Cell》、2004年Jim Carrey主演的《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2010年Leonardo DiCaprio主演的《Inception》等等電影——看來看去,就是不像任何我們熟悉的超級英雄類型片。

Legion是漫威漫畫世界裡,X教授的親生兒子。在漫畫裡頭,Legion是個很特別的悲劇人物。我們常說某個角色亦正亦邪,其實都只是善良的角色有些怪癖而已,談不上邪惡。但原名David Charles Haller的Legion,則是名副其實的亦正亦邪--他有精神分裂症,分裂出來的不同人格裡,有正義的,也有邪惡的,而且每個人格,都有各自的超能力。

電視劇《Legion》,則和整個漫威電影宇宙,沒有什麼關聯(至少在第一季是這樣的)。在電視劇裡,David一開始就是個被關在精神病院的病人。從零零碎碎的蒙太奇剪接中,我們跟著David走過了他悲慘的童年和青少年歲月。由於擁有心靈感應以及心靈遙控等等能力,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他一直以為發生在他身上的種種異像,都是自己的幻覺和幻聽。為了減輕痛苦,他又濫用毒品,於是,真的和假的,回憶和幻象,交織在一起。除此之外,要控制David的集團,還故佈疑陣,令David和觀眾,更加分不清真與假,好人與壞人。

關押David的精神病院叫Clockwork,影迷應該都會知道,這是取自Stanley Kubrick的經典電影《A Clockwork Orange》。這部電影也奠定了《Legion》的基調。無論是電視劇裡的風格色調、氛圍營造,都帶有濃濃的《A Clockwork Orange》的影子。

你可以把這簡單地視為一種致敬。但我認為《Legion》的編導選擇《A Clockwork Orange》作為電視劇的點題關鍵字,有更深的考量。在《A Clockwork Orange》裡,主角是個問題少年,殘忍暴力,是個大變態。為了早日出獄,他參加了一項科學實驗,讓心理醫生通過殘忍手法改變自己的暴力傾向,從此變成一個膽小懦弱,甚至無法有性慾的人。

《Legion》也在拷問著相似的道德難題。如果碰上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用殘忍的手法改變他,是道德的嗎?如果這名人物很有可能對他人造成威脅,甚至危害世界,在他還沒犯罪之前拘禁他、甚至處決他,是道德的嗎?

比較遺憾的是,《Legion》畢竟是好萊塢體制下的電視劇,無法像獨立電影般“任性”。在好萊塢的公式下,故事到最後還是必須走向正邪不兩立的套路;愛情最大,遇上女主之後,男主必定得到救贖;男主到最後必定能戰勝心魔,高大上的形象,一分都不能少。這些設限,大大減低了思考上的衝擊。

另外,《Legion》前半段,利用風格化的攝影手法,建構出精彩的主角內心世界,場面調度頗有Stanley Kubrick、Danny Boyle等等大師的風範。但是,這畢竟是FX旗下的製作,資金有限,沒有高規格場景和先進特效。當到了後半部,現實的部分越來越多時,便暗暗透露出廉價科幻電視劇的寒酸味。

這也讓我對第二季的《Legion》不敢太樂觀。惡魔的身份揭開了,主角的謎題解開了,接下來的故事,是否就要回到超級英雄對抗大魔王的公式了呢?當主角不再受幻想困擾,沒有了那些隨時蹦出來的寶萊塢歌舞場面、漫遊太空的場景時,攝影師、剪接師、美術指導等等可以發揮的空間少了,觀眾又能期待什麼呢?還是說,下一季,故事的敘事觀點將會換成另一個被惡魔寄居的角色,繼續玩真假難辨的遊戲?又或是,David會真正分裂出多重人格?

不過,我何必想那麼多。好萊塢出色編導人才的鬼點子,豈是我們所能料到?身為觀眾,我們只要等著被取悅就好。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之《煲劇聯合國》專欄

Wednesday, November 8, 2017

联乘魔术



联乘这玩意儿,好像一根神仙棒,随便指一指就能点石成金。但是,滥用联乘,也有其隐忧。

TEXT 黄瀚铭

联乘(Crossover)这个字翻译得极好。若你有10分的势力/实力,和另一个同样10分势力/实力的单位联手出击,得到的成果,很可能不只是 10 + 10 = 20,而是10 x 10 = 100的效应。

这样的例子,在时尚界屡见不鲜。

这年头,不搞联乘,几乎混不下去。君不见近年遇上瓶颈的奢华品牌老大哥Louis Vuitton,和街头潮牌Supreme搞个联乘后,马上再度登顶至尊品牌的宝座。LV X Supreme联乘商品开售日,全球各地的LV旗舰店前,更是挤满拿着号码牌排队入内购买的人潮。店门口餐服露宿数日,终于进到店里,还只限购买不超过四或五样商品,值得吗?心甘情愿的人还真不少。

以前搞联乘,不外是高街时尚找来奢华品牌设计师,以亲民价格推出设计师的经典款式。2004年H&M和Karl Lagerfeld的联乘系列,是最早期的星星之火。这次合作带来空前的成功,也创造了巨大的话题,时尚迷为抢到这个联乘作品的疯狂行径,很多人应该记忆犹新。这次的合作,也令一众高街同行争相模仿。从此,高街 X 设计师,成了燎原之势。

多年下来,和H&M合作的奢华品牌包括了Stella McCartney、Versace、Lanvin、Maison Martin Margiela,Alexander Wang等等,话题性渐渐不复当年。其他的,还包括和Topshop和Christopher Kane、J.W. Anderson等等设计师的联乘,GAP和Valentino等设计师的联乘,多到数不清。贪新鲜的时尚圈,只怕已经对这种形式的联乘麻木。

但这两年的联乘新趋势,有点不一样。如今的玩法是,奢华品牌向街头潮牌寻求联乘,以让自己潮起来。除了上面提到的LV X Supreme,不可不提的是Vetements。Vetements在时尚圈迅速崛起,其联乘策略,应是最大原因。

在春夏2017时尚秀中,Vetements和18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品牌联乘。从奢华鞋履Manolo Blahnik、冬装品牌Canada Goose、运动品牌Champion、到辣妹品牌Juicy Couture,18个品牌各样各色,根本让人难以联想到一起。但是,就是这样的创举,深具话题性,也确保了时尚秀在社交媒体上的覆盖率,大获全胜。秋冬2017,Vetements乘胜追击,继续找来18个品牌合作,同样吃糊。

Junya Watanabe也不让Vetements专美。秋冬2017,Junya Watanabe的男装秀上,第一套出场的服装,已经可以见到The North Face大大的品牌标志,出现在格子运动外套上。开幕模特儿背着的大背包,也是来自The North Face的联乘背包。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Levi's、Vans、Kangol、Carhartt、Barbour、Gloverall等等联乘商品,出现在Junya Watanabe的男装系列。

联乘之风看起来一发不可收拾。Sacai X The North Face、Sacai X Nike Lab、Gosha Rubchinsky X Adidas等等,种种联乘在秋冬2017,层出不穷。

最新双赢方程式
要深入理解这股联乘之风,不妨先来看看LV X Supreme这个最成功案例:高高在上的奢华品牌为了注入新活力,以重新获得年轻一代的关注,往下寻找一个潮牌合作。LV显然是选对了合作对象。Supreme这个品牌起源于滑板文化,在近年街头文化里,是神坛级的品牌;全球仅有10间分店,但限量商品却受到全世界潮人的追捧。潮人追求的,其实不一定是价格最高的商品;更多的时候,这种追求是建立在“我有你没有”、“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买得到只因我比较屌”的逻辑上。

Supreme深谙潮人的心理,玩限量版玩得出神入化,连推出一块砖头,都能卖个天价——真的是砖头,不是比喻;在电影《春娇救志明》里,就有余文乐一掷千金买一块刻有Supreme标志的砖头,被杨千嬅抱怨的情节。

奢华品牌里的老大Louis Vuitton,因为搭上了潮牌里的老大Supreme,再度成为年轻人心目中的梦幻逸品,品牌形象年轻了不少。

而Supreme为了维持街头品牌的定位,售价必须保持在街头酷小子还能负担得起的范围。在Supreme的店里,你可以买到数百美元的外套,没钱的话,也可买到几块钱的贴纸。尽管Supreme的商品在二手市场被炒至10倍以上的价钱,但Supreme商品在店内出售时,依然限量贩售,绝不大量生产,而且价格维持同样水平,以免被潮人唾弃。

这些敏锐又精准的市场策略,和Supreme的出身有关。Supreme的创始人James Jebbia,曾在1980年代,和Shawn Stüssy一起创办时尚潮牌Stüssy。Stüssy成功后,James Jebbia又在1994年,自己另起炉灶,创立了Supreme。James Jebbia在嘻哈文化、街头文化浸淫多年,潮人们的心理,他抓得很准。

借着和LV的联乘,Supreme从小众走向大众,Supreme本身的品牌价值更水涨船高,其实已经和奢华品牌无异。可以说,Supreme已经模糊了奢华品牌与街头潮牌的界限。

其他品牌的联乘,成功的程度各有不同,但也都重复着这个双赢方程式:两个品牌互相获得对方粉丝的关注,拓展了本身的顾客群,迎来更多的曝光率和话题,也互补了品牌本身的不足。与此同时,由于联乘的商品皆是限量版,更令潮人们深怕“抢输别人”,因此通常无往不利。

慎防精神分裂
虽然联乘好处多多,但是,有一些条件,是时尚品牌在敲定合作前,需要考虑清楚的。譬如,两个合作的品牌,品牌精神是否契合?还是,这个合作,只是为了短暂的商业利益?更糟糕的是,这样的合作,会否因为乖离了品牌精神,而疏远了原有的忠实顾客?

有些品牌的联乘,即便你还没看到产品,就已经令人觉得理所当然。譬如同样是今年推出的COMME des GARÇONS Shirt x Supreme x Nike Air Force 1 “Eyes”。COMME des GARÇONS Shirt代表着日本离经叛道的时尚精神,Supreme代表着西方叛逆无畏的滑板文化,两大品牌的精神,化成一颗颗眼珠图腾,印在全白的Nike Air Force 1 “Eyes”球鞋上,这样的联乘,无疑是天作之合。

再看回本季最红联乘:LV x Supreme。这个联乘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值得喝彩的是,以市场反应来看,消费者显然感到惊喜多于惊吓。但是,在一片销量报捷的新闻下,其实我们也看到不少批评。有位纽约时尚男编辑就表示,他曾是Supreme的死忠粉丝,在Supreme还没有变成家喻户晓的品牌之前,他深以拥有Supreme商品为豪,因为Supreme是属于平民的,代表着自由、叛逆、不屑主流文化等等价值。但是,就在Supreme和LV结合,变成富家子弟炫耀金钱的商品后,他已经不再把衣柜里的Supereme拿出来穿。

在商言商,若失去一些原有的忠实粉丝能换来全世界,这笔交易似乎也不错。但有时候,风潮只能维持一时。最怕的是,消费者只是贪新鲜,当新鲜感不再,又失去了原有的忠实粉丝,一个品牌将如何立足。

市场上,我们也看到不少品牌只是将各自的现成经典设计,拼拼凑凑就推出市场,忘了创新,一味选择容易获利的方式,忘了深耕自身品牌的价值。当品牌把联乘变成了纯粹的赚钱手段,忘了联乘的初衷,那么,联乘还剩下什么?


本文已刊登于2017年10月份《品 Prestige》杂志

Sunday, October 29, 2017

Game of Thrones《權力的遊戲》 馬丁之偉大


TEXT  黃瀚銘

《權力的遊戲》原著作者George R. R. Martin(馬丁)是《魔戒》作者J. R. R Tolkien(托爾金)的粉絲,多次讚揚《魔戒》的偉大。但容我斗膽說一句,馬丁在小說創作上的成就,恐怕早已遠超托爾金--雖然,慚愧地說一句,兩部小說的原著,我都沒看。

我輕率的結論,得自于兩部小說衍生出來的影視作品。兩部作品(好吧,未免被人抓著小辮子,惹人非議,我聲明我這裡討論的,是影視作品,而非原著)都是架空玄幻題材,而且,兩部作品都用了異常丰富的細節(甚至自創語言),建立出一套完整的內在邏輯,去支撐整個架空世界。

中文輕小說很流行架空的設定。表面看起來,这些輕小說作者選擇架空,是為了拋開現實束縛,讓想象力盡情馳騁。但其實,他們建構出來的架空世界,一點也不新奇。之所以選擇架空,恐怕只是因為自己的歷史知識過於淺薄,未免貽笑大方,只好隨便杜撰一個X國X代了事。

金庸、梁羽生武俠小說里的歷史厚度,再不復見。

和《魔戒》對比,我們無疑能在《權力的遊戲》找到更多真實歷史的對比。而因為這層對比,我們觀劇時,分外怵目心驚,也多了更多深刻的省思。《權力的遊戲》以玫瑰戰爭為原型,但其實作者已經把多種文明的歷史片段,融入了這個故事。我們看到了以入侵歐洲的蒙古人為原型的Dothraki人,也看到了奴隸灣的奴隸制度,從而觸發了我們對於惡政的思考--譬如,要以暴易暴,激進地廢除流傳千年的奴隸傳統,或是徐徐而圖之?

我們也看到了七神教(對應三位一體的基督教)的總主教High Sparrow,如何利用王室的鬥爭,迅速崛起,建立宗教軍隊。如何從一個慈悲正直的宗教師,在獲權後露出真面目,變成一個執拗頑固,以神之名迫害異己的權術家。他對他的信仰其實由始至終堅如磐石,但他的信仰殘忍地傷害他人。這些戲裡故事,看似杜撰,其實都是發生在真實世界的歷史,只是換了名字。

如此的歷史對照,在這齣架空玄幻電視劇里俯拾皆是。每一段和現實歷史相照的劇情,都令人不禁感歎人世之殘酷,人性之殘忍,以及人生在世之難。

《權力的遊戲》更令人歎服的,是主創者說故事的能力。每一位從2010年就開始追這部劇的觀眾,應該都會認同,這部劇帶領我們翻越了無數次驚奇的巔峰。(後來才開始接觸這部劇的觀眾,可能已經接觸了太多劇透,再也無法享受那種驚奇一波接一波的觀劇經驗了。)

《倚天屠龍記》的讀者讀了全書的四分一,才驚覺張翠山不是主角。《權力的遊戲》更上一城樓。從2010年一路走來,我們以為Ned Stark是主角,結果主角咔嚓一聲人頭落地了。我們以為原來Robb Stark才是主角,結果他也在第二季領了便當。正當我們以為這會是一齣群戲,沒有所謂的主角時,真命天子和真命天女卻在後來幾季中慢慢浮現了。不過,他們到底是否真的“帶天命”,沒一個《權》迷敢打包票--我們都太習慣在你以為“一定是這樣了”的時候,被馬丁狠狠抽一巴掌。

我們都是觀影和閱讀經驗豐富的影迷和讀者,都以為太陽底下無鮮事,我們早已摸熟了所有故事的套路。但是,原來并不。馬丁總是有能力為我們製造一波波的驚奇。當整個Westeros的權力貌似被橫空冒出的High Sparrow騎劫後,我們還在想,這樣的劇情發展要如何收尾,這部劇該不會從王位之爭變成神權國與世俗國之爭吧?哪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Cersei一下就用炸彈把所有人炸死了,問題圓滿解決。你又不能說這不合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罔顧人命,本來就是Cersei一貫的處事風格。

那場紅色婚禮(Red Wedding)和紫色婚禮(Purple Wedding);花了好長的時間鋪陳才冒出來的男主角Jon Snow在第五季最後一集被亂刀捅死;那個大塊頭Hodor變得癡呆的真相,都是《權》迷們多年後依然津津樂道的激動時刻。所有劇情的轉折,都是草蛇灰線伏延千里,如此龐大的故事,馬丁卻處理得如此縝密,其所下功夫,著實驚人。

《權》裡的人物,少有絕對的善或惡,即便小人物,也能刻畫出深度。觀眾熱愛性格始終如一,英勇正直的人物,譬如Arya、Jon Snow。但是,面對那些經歷重重磨難而改變的人,譬如嬌縱天真討人厭的Sansa,或是迷戀胞姐的Jaime,觀眾也能心生憐憫,感受他們之痛,并愛上蛻變後的他們。不只主角,配角也有精彩的成長。

更複雜的人設,還有謎一般的小指頭Little Finger和太監Varys。小指頭的計謀在最近兩季一一曝光,許多腥風血雨果然由他一手策劃。而這一切,只因他是個出身低微,渴望往上爬的可憐人。不過,越是聰明,計劃越要在你不經意時翻盤。典型的悲劇人物,不典型的人物命運。至於太監Varys,剛開始,馬丁利用觀眾/讀者對“不男不女”的歧視,令大家認定此人必非善類。直到故事進入後段,大家才知道,原來此太監竟然胸有丘壑,玩弄權術不為貪權,而是冒險為世界尋找一個明君,以拯救蟻民于水深火熱中。不過,Varys究竟是否真的善人,圍繞在他身上的迷霧太重,不到最後似乎也難分曉。

馬丁從來不敢低估人性的複雜,因此《權利的遊戲》,不再是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即便頭頂主角光環,在尚無民主論述的時代裡,就已自覺地要廢除奴隸制度的Daenerys,也在最新一季開始出現大頭症,令人一度擔心她是否會過於自信而成為專橫的女王。

《權》也一再讓讀者先從一個角色的角度看事情,再換到另一個角色的角度理解事情。譬如冰墻之外的自由之民先是被視為燒殺擄掠的野蠻人,但是,隨著劇情推展,我們發現原來他們並非妖魔,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類,在寒凜冬天和異鬼威脅之下,也有生存的權力。(劇裡的冰墻,可對照萬里長城;自由之民,自然可視為塞外的蒙古、遼國、金人了。)

由此看來,到目前為止,被視為人類最大敵人,毫無人性可言的夜王、異鬼和尸鬼大軍,是否也並非“絕對惡”的存在?也許,這些非人類,也有自己入侵人界的理由?

不過,這一切,要等到明年最后一季,才會揭曉了。

本文已刊登于《星洲日報》專欄《煲劇聯合國》

Wednesday, October 18, 2017

白先勇總也不老


浮光掠影中,一瞥一代文学巨匠的身影。他活得积极热烈,和他笔下的畸零人,反差巨大。还有那么多未竟之志,他的脸上,焕发对明天的希望。

TEXT 黄瀚铭

PHOTOGRAPHY 《星洲日报》提供

终于亲见这位为我的惨绿岁月,开拓一片天空的作家时,我心里冒出《永远的尹雪艳》里那句开场白:尹雪艳总也不老。

白先勇在现代文学界的地位,无需赘言。2015年,他获台湾前总统马英九颁发二等景星勋章,表扬他在文学领域的贡献。《亚洲周刊》评选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100强里,白先勇的短篇小说集《台北人》名列第七,是还在世的作家中排名最高的。

排名在他之前的鲁迅、张爱玲,以传统叙事结构写小说,登峰造极。而白先勇那一代的作家,也许才是最早把现代西方小说写作技巧和论述,引渡到中文世界的作家。我在念中学的时候,就是从白先勇的《游园惊梦》里,第一次认识了意识流(stream of conciousness)。

在中文文学史上,白先勇还有更重要的意义——他的长篇小说《孽子》,是中文同志文学的滥觞。今天,台湾的同志平权运动,在整个亚洲最进步,白先勇虽无直接参与,但功不可没。

如此一位传奇人物,在即将迈入80岁高龄之际(他生于1937年7月11日),来到马来西亚,接受2017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

年纪看不出

白先勇来马三天,行程排得满满。第一天,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安排了一个《红楼梦讲座》,预计下午两点开始。没料到,旅行社沟通错误,致使他前一晚错过了班机。他后来搭了下一班机,一抵达吉隆坡机场,马上由马大和星洲集团的团队一路护送,赶到马大文学院礼堂。

抵达时,挤满整个礼堂的文学爱好者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白先勇一脸歉意,看得出非常匆忙,但依然神采奕奕,一点不像个快八十岁的人。

事实上,白先勇也确实不认老。主持人提到多几天便是白先勇八十大寿时,他呵呵大笑说:“哎呀!那就被你们知道我的年龄了。”

这一场文学讲座,白先勇很专注地讲《红楼梦》。虽然内容他大概已经在无数的讲座和大学课堂上,讲述过了上千次,但依然投注了无比的热情。

讲座匆匆结束,白先勇又被一大票人簇拥着,健步如飞赶去当天傍晚举行的花踪颁奖典礼了。谈笑风生的他丝毫不显疲态,哪里是八十岁的样子?

寂寞的七岁

第二天,在KLCC会展中心举办的花踪国际文学研讨会,白先勇的讲座又是重点节目。

讲座开始前,后台有个半小时的媒体联访会。两个讲座会,加上半小时的媒体联访(每位记者只能提出一道问题),当然谈不上什么深度访问。不过,关于白先勇愿意向世人坦露的一切,他已经在散文,以及数不清的报章杂志访问中谈过了。坦白说,即便有机会专访,我也未必能挖掘出更多新资料。那就不如谈谈这两天,白先勇给我的浮光掠影的印象吧。

白先勇是民国大将军白崇禧的儿子,出生于战乱时代,自小随着父母,桂林、重庆、南京、上海、香港到处流迁,在台湾度过中学至大学的黄金岁月,最后才在美国定居下来。他见识过上海的十里洋场,也见识过蒋介石政权迁台之后,父亲权力被架空,白家从门庭若市到门前车马稀的人情冷暖。每一座城市,每一段经历,后来都成了他小说创作的养分。

他在七岁的时候,因为患上肺结核,被逼和所有人隔离,只剩一个老厨子和佣人照料。这个孩子,只能远远看着将门家庭的热闹繁华,却无缘参与其中。这种孤独,渗透到他的小说中。

年少的时候读白先勇,我从《寂寞的十七岁》、《玉卿嫂》、《孤恋花》,读到少年的忧郁和轻愁,读到浓烈、炽热、狂暴的爱,读到边缘人物的畸零人生。然后,上大学的时候,又终于体会出了《纽约客》的沉重和漂泊。

如此纤柔敏感的文字,他一定有一颗无法救赎的孤独的心吧?如此早慧,又才华卓绝,也必定造就一个悲剧人生吧?我曾暗自猜想。

才不。在这两天,我看到的白先勇穿着一袭唐装,戴着一块Cartier腕表,丝毫没有书生的穷酸气,或艺术家的造作气。不管是和前交通部长丹斯里陈广才,或是台下的无名群众对谈,他的态度始终谈笑风生,不亢不卑。

豪情萬丈办杂志

在《红楼梦》讲座会上,有读者和白先勇意见相左,提问了尖锐问题。

其实,白先勇研究红学数十年,随便抛几块硬知识,便足以令在场人士哑口无言。但他始终保持风度,既不驳斥读者,也不批评持相反意见的红学家。他只是笑笑表示,红楼各版本的争论,已经持续百年,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心得,未来还会继续争论下去。

他在台湾国立大学念外文系时,曾和同学一起办了一本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现代文学》。他们那一批学生当中,出了很多大作家,包括欧阳子、王文兴、刘绍铭、陈若曦等等。我一直对他那段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很向往,也很好奇当年谁和他交情最好,还有没有和这些旧同学保持联系。

“我和这些一起办杂志的同学,直到今天依然很密切地来往。我和欧阳子最知交。她写了一本《王谢堂前的燕子》解析《台北人》。

我和欧阳子认识到今天,已经过了大半个世纪,一甲子的友谊。我们是以文会友。文学为我带来很多朋友。这是文学对我这一生最珍贵的馈赠。交朋友最重要是心灵的沟通,对人生,对文艺有相同的看法。”

又有别的记者问他办《现代文学》时,为了筹集资金放高利贷的事。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时太穷了,连稿费也给不起。我们筹资了十万块(台币),但十万块还是不上不下的,不足以应付。那怎么办呢?我们听说台湾有三分息的高利贷,就放给了台湾一家钢铁厂。后来钢铁厂倒掉了,我去要钱,很多人也去要钱,我挤在人群里,等了好久。结果,钱也拿不回来了。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当时为了办杂志,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事都做了,结果第一次就被人倒了债。”

越活越精彩

白先勇26岁赴笈美国,毕业后便长居加州,于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任教中国语言文学。往后的日子,他虽然没有再专注于小说创作,但越活越精彩。

他过去十几年一直风风火火搞昆曲,凭一己之力,复兴早已没落的昆曲艺术。青春版《牡丹亭》,在世界各地巡演超过两百多场,演出地点包括台北中山堂中正厅、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伦敦萨德勒斯韦尔斯剧院等等,场场爆满,大获好评。

他从筹集资金,挑选演员与制作班底,请来年逾古稀的昆曲泰斗教导年轻演员,亲自监督每一场戏,这种筹划和动员各界的魄力,绝不简单。从搞杂志到搞昆曲,他展现了文人少见的积极和领导能力。


许多作家年轻时盛产,上了年纪后就几乎不再写作。白先勇还会继续写长篇小说吗?这是每个读者都关心的问题。

他如此回答:“我的第二部长篇爬格子只爬了一半,再往上爬就爬不上去了。(有题材吗?)题材不只一部啦,很多部(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些年来有几件大事在我心里面,一件是昆曲的复兴,一件是我父亲的传记,一件是《红楼梦》的推广,所以无法好好写作。终于,这几件事都完成了。现在我有空了。”

公园吃榴梿

白先勇飞回台湾的那个早上,我在负责接待他的《星洲日报》副执行总编辑曾毓林的脸书上,看到几张白先勇吃榴梿的照片。原来,白先勇听说他来马的时间是盛产榴梿的季节,有点遗憾行程太匆忙,没机会品尝。

热心的曾毓林,就在白先勇上机前,带了榴梿去酒店找他。由于酒店不许带榴梿进入,曾毓林把白先勇载到附近的公园。白先勇也不介意,就在公园里幕天席地吃了起来,还让曾毓林拍下许多趣怪的吃相。

白先勇怎么会老呢?白先勇总也不老。


本文已刊登于8月份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版《品 Prestige》杂志